三万五千人站在核心区的街道上,像一片灰色的海洋。
慕臣弃站在人群最前面,看着那些从废土区走来的人。他们穿着和他一样的工装,脸上有和他一样的辐射尘,眼睛里有一种他太熟悉的东西——那是二十年来每天早上醒来时都会看见的东西。那是活着本身。
为首的那个人走到他面前,站定。
“你是慕臣弃。”他说。不是问句。
慕臣弃点了点头。
那个人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和锦庭阅一模一样的脸,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转过身,指着身后那三万五千人。
“这些人。”他说,“都是从第七区、第六区、第五区走来的。走了三天三夜。穿过隔离墙,穿过封锁线,穿过那些从来没有人敢走的路。”
他顿了顿。
“因为他们听说了一件事。”
慕臣弃没有说话。
“听说有人在这里等。”那个人说,“听说有人坐在基因处理中心门口,等着那些被带走的人出来。听说——”
他指了指那扇门。
“有人让那扇门打开过。”
慕臣弃的手攥紧了。
那扇门。那扇黑色的、没有窗户的、从来没有人能活着出来的门。它打开过一次。苏沅从里面走出来。只有她一个人。但那就是够了。那就是让三万五千人走了三天三夜的理由。
“你们来干什么。”锦庭阅问。
那个人看着他,看着那张和慕臣弃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不属于废土区的东西。
“来等。”他说,“和你们一样。”
他转过身,对着那三万五千人挥了挥手。
那些人开始动。他们走进人群,走进那些已经坐了三天三夜的人中间,靠着墙,坐下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他们只是坐下来,看着那扇门,等着它打开。
三千人变成四万人。
四万人变成一座城市。
那座城市没有建筑,没有街道,没有光鲜的玻璃幕墙和金属立面。只有人。四万人坐在基因处理中心的门口,坐在核心区的土地上,坐在那扇再也没有打开过的门前。
简鹤书来的时候是下午。
他的白色飞行器降落在人群外面,舱门打开,他走出来。还是那身纯白色的制服,还是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他看着那些人,看着那四万个灰色工装的人,看着那一片沉默的海洋。然后他站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飞行器。
舱门关上,飞行器升起来,往远处飞去。
他没有走进那扇门。
锦庭阅看着那架远去的白色飞行器,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在怕。”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
“怕什么。”
锦庭阅沉默了一会儿。
“怕控制不住。”他说,“怕这件事变成他处理不了的东西。怕——”
他停了一下。
“怕那扇门真的打开。”
那天晚上,又有人来了。
不是从废土区来的。是从核心区来的。
那些人穿着不一样的衣服。不是灰色工装,是深色的、干净的、没有辐射尘的衣服。他们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些坐着的人,看着那扇门,看着那些他们从未见过的东西。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是看着。
老周走到他们面前。
“你们来干什么。”他问。
领头的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来看看。”他说。
老周看着他。
“看什么。”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些坐着的人,看着那些灰色工装,看着那些沉默的眼睛。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墙边,靠着墙,坐下来。
老周愣住了。
“你干什么。”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他。
“等。”他说。
老周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轻,但在夜色里清清楚楚。
“你知道你在等什么吗。”他问。
那个人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我想知道。”
老周没有再说话。他只是转过身,走回人群里,继续看着那扇门。
到天亮的时候,那些从核心区来的人已经有三百多个。
他们坐在人群边缘,和那些灰色工装的人隔着一段距离。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靠近。但他们坐在那里。坐在核心区的土地上,坐在那扇门前,和那些从废土区来的人一样。
慕臣弃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从来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他们会留下来吗。”他问。
锦庭阅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他们在试。”
那天中午,那扇门开了。
不是简鹤书打开的。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和简鹤书一样的白色制服,但脸上的表情不一样。那是一种更年轻的、更紧张的、更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表情。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四万多人,看着那一片灰色的海洋,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老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什么事。”他问。
那个人看着他,看着那张七十三年活下来的脸,看着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他的嘴唇又动了动,然后终于发出声音。
“有……有人要出来。”
老人的眼睛亮了一瞬。
“谁。”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对着门里挥了挥手。
门里走出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岁。她的头发被剃掉了,脸上没有血色,眼睛半闭着。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她走出来。走出那扇门。走进那些四万人的目光里。
人群里有人站起来。
是一个男人,穿着灰色工装,脸上全是泪痕。他跑过去,跑到那个女人面前,抱住她。
“你还活着。”他说,“你还活着。”
那个女人睁开眼睛,看着他。
“0.4%。”她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差了0.4%。”
那个男人愣住了。
“什么0.4%。”
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那个穿白色制服的人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她的基因编码。”他说,“和核心区标准的差距,0.4%。”
老人看着他。
“那是什么意思。”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意思是,”他说,“她本来应该被处理掉。”
老人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本来应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