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苏沅没有离开基因处理中心的门口。
她抱着孩子,在墙边找了一块地方,靠着那个老人坐下来。老人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一点位置。那个孩子缩在她怀里,很快就睡着了,瘦小的身体蜷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幼兽。
慕臣弃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们。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只知道他不能走。那些人还坐在那里,等着那扇门再打开。他们等了一整天,等出来一个人。他们还会等第二天,第三天,等出来第二个,第三个,或者等不到任何人。但他们不会走。
锦庭阅的通讯器一直在响。他没有接。他只是站在慕臣弃身边,看着那些人,看着那扇门,看着那些在夜色里越来越模糊的黑色墙壁。
“你该回去了。”慕臣弃说。
锦庭阅摇了摇头。
“回不去。”
“为什么。”
锦庭阅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回去了,”他说,“就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慕臣弃看着他,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知道那个人在想什么。他在想那八年,想那些他从未见过的地方,想那些他从未知道的事。现在他看见了。看见了就不能假装不知道。看见了就不能再回到塔上,继续改那些季风方向,继续让核心区的人活得更好。
“那你怎么办。”慕臣弃问。
锦庭阅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在夜色里越来越暗的灰色工装,看着那扇再也没有打开的门。
凌晨三点的时候,有人来了。
不是从核心区来的。是从废土区来的。从第七区,从第六区,从第五区。他们穿过那条隧道,穿过那些没有人看守的边界,一步一步走到这里。穿着灰色工装,脸上有辐射尘,眼睛里有恐惧。但他们还是来了。
老周站起来,走到那些人面前。
“多少人。”他问。
领头的那个人看了看身后。
“两百多。”他说,“后面还有。”
老周点了点头,指了指墙边的位置。
“坐下等。”
那些人坐下来。靠着墙,挤在一起,像那些已经坐了一天一夜的人一样。没有人问他们在等什么。没有人说他们不该来。他们只是坐下来,看着那扇门,等着它打开。
到天亮的时候,人数已经超过三千。
慕臣弃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越来越多的脸。有些他认识,是第七区的工友。有些他不认识,是从更远的地方来的。但他们的眼睛是一样的。那是在废土区活了太久之后,终于什么都不怕的眼睛。
简鹤书来的时候是上午九点。
他的白色飞行器降落在人群外面,舱门打开,他走出来。还是那身纯白色的制服,还是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他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越来越多的人,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走到那扇门前,把门推开。
门里走出十几个人。穿着白色制服的人,拿着什么东西。那些东西很长,是黑色的,在早晨的光里闪着冷光。
慕臣弃的手攥紧了。
他见过那种东西。在第七区,处理那些“不合格”的人的时候,他们用的就是那种东西。
“别动。”锦庭阅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轻,“看看他要干什么。”
简鹤书走到人群前面,站定。
“你们在这里等了两天一夜。”他说,“等出来一个人。还有十六个人死了。”
没有人说话。
“你们知道今天会有多少人被送进来吗。”他问。
没有人回答。
简鹤书抬起手,指了指那些拿着黑色东西的人。
“今天会有四十三个人。”他说,“从第七区、第六区、第五区送过来。四十三个人,基因编码全部在E级以下。根据规则,他们会被送进处理中心,进行二次筛查。”
他顿了顿。
“如果你们继续坐在这里,”他说,“什么都不会改变。”
老人慢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您想让我们走。”他说。
简鹤书看着他。
“我想让你们知道,”他说,“坐在这里没有用。”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轻,在早晨的光里几乎看不出来。但那确实是笑。
“您知道什么叫有用吗。”他问。
简鹤书没有说话。
“有用是,”老人说,“让那些人进去之前,看见有人在门口等着。”
他指了指那扇门。
“让他们知道,”他说,“有人在乎他们能不能出来。”
简鹤书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那些拿着黑色东西的人点了点头。
那些人开始往前走。他们走进人群,走到那些坐着的人面前,把那些黑色东西对准他们。那些东西发出嗡嗡的声音,像什么机器在运转。
慕臣弃冲上去。
锦庭阅拉住了他。
“别动。”锦庭阅说,“那不是武器。”
慕臣弃愣了一下。
他仔细看那些东西。不是武器。是扫描仪。那些人在扫描每一个人的脸,扫描他们的眼睛,扫描他们脸上的每一道皱纹和伤疤。
“他们在干什么。”他问。
锦庭阅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扫描仪在人群里移动,看着那些数据被传输到什么地方。
简鹤书走到他面前。
“锦执掌者。”他说,“您知道我在干什么吗。”
锦庭阅看着他。
“不知道。”
简鹤书沉默了一秒。
“我在记录。”他说,“记录每一个在这里的人。他们的脸,他们的眼睛,他们的基因编码。然后——”
他停了一下。
“然后上传到基因审判庭的数据库。”
锦庭阅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为什么。”
简鹤书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那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复杂到无法用任何一个词来形容。
“因为规则。”他说,“规则规定,任何在核心区停留超过四小时的人,都必须被记录在案。否则——”
他顿了顿。
“否则就是违法。”
锦庭阅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扫描仪在人群里移动,看着那些人的脸被一个一个记录下来。三千多人。四十三个人会被送进去。十六个人已经死了。一个人出来了。这就是规则。这就是简鹤书说的规则。
“您恨这个规则吗。”他问。
简鹤书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恨。”他说,“我只是执行。”
他转过身,走回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