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拿着扫描仪的人也走回去。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人群里很安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他们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等着它再打开。
下午两点的时候,那扇门开了。
四十三个人被送出来。不是活着出来。是躺着出来。那些穿着白色制服的人把他们抬出来,一个一个放在地上,放在那些坐着的人面前。他们的眼睛闭着,脸上没有表情,身上没有任何伤痕。只是躺着,像睡着了一样。
人群里有人站起来。
是那些人的家人。他们走过去,跪在那些身体旁边,低着头,没有说话。没有哭。只是跪着,看着那些再也醒不过来的人。
慕臣弃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身体。
四十三个人。全部死了。没有一个符合那0.3%的标准。
他想起苏沅。想起那0.3%的差距。想起她说“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她出来了。这些人没有。这就是规则。
简鹤书从门里走出来,站在那些身体旁边。
“处理完了。”他说,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感情,“基因编码全部不符合标准。”
他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你们可以带他们回去。”他说,“第七区有自己的墓地。核心区不负责处理。”
没有人说话。
那些跪着的人慢慢站起来,把那些身体抬起来,扛在肩上。他们转过身,往废土区的方向走。一步一步,穿过那些坐着的人,穿过那些沉默的眼睛,穿过那条他们来的路。
老人看着他们走远。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扇门。
“明天。”他说,“还会有人来。”
简鹤书看着他。
“您怎么知道。”
老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指了指那些坐在墙边的人。三千多人,还在那里坐着,看着那扇门,等着它再打开。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那是在废土区活了太久之后,终于什么都不怕之后,剩下的唯一的东西。
希望。
不是那种能实现的希望。是那种明知道不会实现,但还是不肯放手的希望。
简鹤书看了他们很长时间。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那扇门。
门关上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那天晚上,又有人从废土区过来。三百人,五百人,一千人。他们穿过那条隧道,穿过那些边界,走到这座黑色的建筑前面,靠着墙,坐下来。
到天亮的时候,人数已经超过五千。
锦庭阅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越来越多的人。
他的通讯器还在响。他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显示着气象塔的紧急呼叫。三十二次未接。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锦执掌者。”那边传来一个声音,很急,“您必须马上回来。核心区议会正在召开紧急会议,讨论——”
“讨论什么。”锦庭阅打断他。
那边沉默了一秒。
“讨论如何处理这件事。”
锦庭阅没有说话。
“他们正在考虑动用强制手段。”那个声音说,“如果您不回来,如果您继续留在那里——”
“继续留在那里会怎样。”
那边沉默着。
锦庭阅等了五秒,然后挂断了通讯。
他走到慕臣弃身边,把通讯器收进口袋里。
“他们说要动用强制手段。”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
“你回去吗。”
锦庭阅摇了摇头。
“不回去。”
慕臣弃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坐在墙边的人,看着那些越来越多的人,看着那扇再也没有打开的门。他知道会发生什么。强制手段。那些黑色制服的人会来,那些武器会来,那些他们对付不了的东西会来。但他也知道另一件事——
他不会走。
锦庭阅也不会走。
他们站在这里,站在那些人中间,站在那扇门前。他们是气象塔的执掌者和第七区的清理员,是基因同源率99.8%的兄弟,是那两个在暴雪之夜失去一切的少年。他们站在那里,像两块石头,像两棵从废土区长出来的树。
远处传来轰鸣声。
慕臣弃抬起头,看见天边有东西在飞。不是三架。是三十架。黑色的,方方正正的,像一群移动的墙。它们正在往这边来。
“时间到了。”锦庭阅说。
慕臣弃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飞行器越来越近,看着那些黑色的影子遮住天空,看着那些人站起来,看着那些恐惧回到他们眼睛里。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还是站在那里。
老人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怕吗。”他问。
慕臣弃摇了摇头。
老人笑了。
“我也不怕。”他说,“活了七十三年,够本了。”
他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飞行器,看着那些黑色的影子,看着那扇从来没有真正打开过的门。
“你知道吗。”他说,“我一直在等这一天。”
慕臣弃看着他。
“等什么。”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等一个能让我觉得,”他说,“这七十三年没有白活的日子。”
飞行器降落了。舱门打开,人从里面走出来。不是穿黑色制服的人,也不是穿白色制服的人。是穿灰色制服的人。和那些人一样的灰色,一样的工装,一样的脸。
慕臣弃愣住了。
那些人走过来,走到人群前面,站定。为首的那个人看着锦庭阅,看着慕臣弃,看着那些坐在墙边的人。然后他开口了。
“我们是第七区的。”他说,“三万五千人。后面还有。”
慕臣弃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越来越多的灰色工装,看着那些从废土区走来的脸。三万五千人。后面还有。他们穿过那条隧道,穿过那些边界,穿过那些从来没有人走过的地方,走到这里。
走到这扇门前。
老人笑了。
那笑容很长,很深,在早晨的光里清清楚楚。
“看见了吗。”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
“看见什么。”
老人指了指那些人,指了指那些越来越多的人,指了指那些从废土区走来的脸。
“他们来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