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不违走后第三天,门前开始下雪。
那雪不大,细细的,绵绵的,落在那些棚子顶上,落在那块碑上,落在七十万人肩上。慕臣弃站在碑前,看着那些雪花落在那一个字上,慢慢融化,变成水,顺着刻痕流下去。
“他会成功吗。”他问。
锦庭阅站在他身边,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些雪,看着那块碑,看着那些蜷缩在棚子里的人。他的通讯器一直在响,他没有接。他知道那些消息是什么——议会在争吵,核心区在观望,那条隧道依然死死地封着。
“你知道吗。”锦庭阅终于开口。
慕臣弃看着他。
“什么。”
锦庭阅沉默了一会儿。
“我有时候想,”他说,“如果那天我没有去气象塔,会是什么样。”
慕臣弃没有说话。
“如果我也留在第七区,”锦庭阅继续说,“和你一起清理污染,一起吃那些营养砖,一起活在那张铁架床上——”
他顿了顿。
“会是什么样。”
慕臣弃看着他,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的那种表情。那不是后悔,也不是假设。那是另一种东西。那是二十年的距离终于压下来之后,人不得不问自己的问题。
“你不会喜欢那个样子的。”慕臣弃说。
锦庭阅愣了一下。
“为什么。”
慕臣弃指了指那些棚子,那些人,那扇门。
“因为你会看见这些。”他说,“会看见那些人被送进门里。会看见那十七万八千人。会看见——”
他顿了顿。
“会看见什么都做不了。”
锦庭阅没有说话。
“你在塔上,”慕臣弃说,“至少能改季风方向。至少能让核心区的人活下去。至少——”
他看着锦庭阅的眼睛。
“至少今天,你能站在这里。”
锦庭阅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那你呢。”他问,“你后悔吗。”
慕臣弃摇了摇头。
“不后悔。”
“为什么。”
慕臣弃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疤,那三道在清理污染时留下的疤。
“因为这些都是真的。”他说,“二十年,每一天都是真的。那些工友是真的,那些死掉的人是真的,那半块营养砖是真的。”
他顿了顿。
“妈也是真的。”
锦庭阅沉默着。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头上,落在他们之间那二十年的距离上。
“我们不一样。”慕臣弃说,“但我们是兄弟。”
锦庭阅看着他。
“亲兄弟。”
慕臣弃点了点头。
“亲兄弟。”
他们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雪里,站在那块碑前,站在那扇永远开着的门前。
第七天的时候,程不违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群人。那些人都穿着干净的衣服,脸上没有辐射尘,眼睛里有一种慕臣弃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不是恐惧,也不是厌恶。那是另一种东西。那是——
那是好奇。
程不违走到慕臣弃面前,站定。
“我没说服他们。”他说。
慕臣弃的手攥紧了。
“那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程不违转过身,指了指那些人。
“他们是来看的。”他说,“看门前到底是什么样子。”
慕臣弃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人,那些从核心区来的人,那些从未见过废土区的人。他们站在棚户区边缘,看着那些棚子,看着那些人,看着那扇门,看着那块碑。他们的脸上有各种表情——有人皱眉,有人惊讶,有人不忍,有人只是茫然。
锦庭阅走到那些人面前。
“想看什么。”他问。
领头的那个人是个女人,四十岁左右,穿着深灰色的套装。她看着锦庭阅,看着那张气象塔执掌者的脸,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想看你们怎么活着。”她说。
锦庭阅没有说话。
那个女人往前走了一步,走进棚户区里。她看着那些用废铁皮搭成的棚子,看着那些用破布挡风的窗户,看着那些在火堆旁边取暖的人。她的眉头越皱越紧,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这就是你们住的地方。”她说。
锦庭阅点了点头。
“这就是。”
那个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比我想的还差。”她说。
锦庭阅看着她。
“你知道废土区是什么样吗。”
那个女人摇了摇头。
“不知道。”她说,“从来没有去过。”
锦庭阅指了指那些从第九区来的人,那些脸上有更深辐射尘的人。
“他们住的地方,”他说,“比这里差十倍。”
那个女人愣住了。
“十倍?”
锦庭阅点了点头。
“十倍。”他说,“没有棚子,没有火堆,没有门。只有垃圾堆,只有辐射尘,只有等死。”
那个女人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从第九区来的人,看着那些脸上有更深辐射尘的人,看着那些眼睛里还有恐惧的人。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程不违走到她身边。
“现在你知道,”他说,“我为什么要说服你们了。”
那个女人看着他。
“你想让我们做什么。”
程不违指了指那条隧道的方向。
“打开它。”他说,“让那些人也能来。”
那个女人沉默着。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棚子,那些人,那扇门,那块碑。看了很长时间。然后她转过身,对着那些跟她一起来的人。
“你们怎么看。”她问。
那些人互相看了看,没有人说话。
那个女人等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她说。
她转过身,看着程不违。
“我会回去说。”她说,“但结果我不敢保证。”
程不违看着她。
“这就够了。”
那个女人走了。那些人跟着她走了。他们走出棚户区,走出门前,走进那条通往核心区的路。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那些光鲜建筑的后面。
慕臣弃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
“她们会答应吗。”他问。
锦庭阅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她们看见了。”
他顿了顿。
“看见了,就不一样。”
那天晚上,门前的人又在讨论。
他们在火堆旁边坐着,说着那些从核心区来的人,说着那个女人,说着那条隧道。有人觉得有希望,有人觉得没希望,有人什么都不说,只是坐着。
老周坐在慕臣弃旁边。
“你知道吗。”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
“什么。”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我弟弟,”他说,“可能永远来不了了。”
慕臣弃没有说话。
老周看着那堆火,看着那些跳动的光。
“他身体不好。”他说,“一直不好。活不了几年了。”
他顿了顿。
“我以为他能来的。以为他能看见这扇门。以为他能——”
他的声音断了。
慕臣弃看着他,看着那张被火光映红的脸。老周的弟弟。那个他从未见过的人。那个可能永远来不了的人。
“他会来的。”慕臣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