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臣弃点了点头。
“他们来了。”
锦庭阅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扇门,看着那些从第十区来的人消失的地方。
“他们还会来更多。”他说。
慕臣弃知道他说的是真的。第十区来了,就会有更多人知道。知道这里有一扇门,开着的。知道有人在这里等。知道可以来。
他们会来的。
第二百六十七天的时候,门前有了第一家真正的房子。
不是棚子,不是木板房,是真正的房子。用砖头砌的,用水泥抹的,有窗户,有门,有屋顶。那是那个开店的中年男人盖的,给他自己和那些从第十区来的人住。
盖房子的时候,门前的人都来了。他们看着那些砖头被一块一块垒起来,看着那些水泥被一点一点抹平,看着那座房子慢慢成形。没有人说话。只是看着。
那个从第十区来的领头人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座房子。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那不是惊讶,不是羡慕,是另一种东西。那是——那是看见了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之后,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的那种表情。
“这是什么。”他问。
慕臣弃站在他旁边。
“房子。”他说。
那个人愣了一下。
“房子。”
慕臣弃点了点头。
“住的地方。”他说,“不是棚子,是房子。有墙,有顶,关上门风就进不来。”
那个人看着那座房子,看了很长时间。
“我在第十区活了四十年,”他说,“从来没有见过房子。”
慕臣弃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座房子,看着那些垒砖的人,看着那些抹水泥的人。房子。在核心区是最平常的东西,在废土区是最奢侈的东西。现在它在门前,被那些从废土区来的人盖起来,给那些从废土区来的人住。
那个开店的中年男人走过来,站在他们身边。
“下一座,”他说,“给你们盖。”
那个从第十区来的人看着他。
“给谁。”
“给你们。”那个中年男人说,“从第十区来的人。”
那个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座房子,看着那些正在盖房子的人,看着那个和他说话的人。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那是水吗?他不知道。
“为什么。”他问。
那个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们来了。”他说,“来了,就该有地方住。”
那个人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点了点头。
“谢谢。”他说。
第二百八十三天的时候,门前下了一场雪。
那雪很大,很厚,把所有的棚子都盖住了,把所有的街道都填平了,把那块碑也埋了半截。九十多万人躲在房子里——那些新盖的房子里,那些还没盖好的房子里,那些棚子里——生着火,等着雪停。
慕臣弃和锦庭阅坐在他们自己的房子里。
那座房子是他们自己盖的,很小,只有一间,但有墙,有顶,关上门风就进不来。他们坐在火堆旁边,看着外面的雪,没有说话。
雪下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的时候,有人敲门。
慕臣弃打开门,看见那个从第十区来的领头人站在门口。他的身上全是雪,脸冻得发青,但眼睛里有一种光。
“怎么了。”慕臣弃问。
那个人指了指外面。
“有人来了。”他说。
慕臣弃愣了一下。
“谁。”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往雪里走。慕臣弃跟在他身后,锦庭阅也跟上来。
他们走了很远,走到门前的边缘,走到那片被雪覆盖的空地上。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很年轻,二十岁出头,穿着很薄的衣服,身上全是雪。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棚子,那些人,那扇门,那块碑。看了很长时间。
慕臣弃走过去。
“你是谁。”他问。
那个女人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脸很白,不是辐射尘那种白,是另一种白。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星星。她的嘴唇冻得发紫,但她在笑。
“我是从核心区来的。”她说。
慕臣弃愣了一下。
“核心区?”
那个女人点了点头。
“我叫什么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我想住在这里。”
慕臣弃看着她,看了很长时间。
“为什么。”
那个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这里,”她说,“是真的。”
慕臣弃没有说话。
那个女人指了指那些棚子,那些房子,那些人。
“核心区,”她说,“什么都是假的。房子是假的,街道是假的,天气是假的。人也是假的。”
她顿了顿。
“但这里是真的。”她说,“这些棚子是真的,这些雪是真的,这些人脸上的疤是真的。”
她看着慕臣弃,看着那三道疤。
“你也是真的。”
慕臣弃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人,看着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核心区来的人,想住在门前。想住在这些棚子里,这些房子里,这些人中间。想住在真的地方。
“你知道这里有多冷吗。”他问。
那个女人点了点头。
“知道。”
“你知道这里没有暖气吗。”
“知道。”
“你知道这里可能活不下去吗。”
那个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她说,“但我想试试。”
慕臣弃看着她,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转过身,指了指那些棚子。
“那边有空的地方。”他说,“你自己盖。”
那个女人笑了。那笑容很长,很深,在雪地里亮得刺眼。
“谢谢。”她说。
她转过身,往那些棚子的方向走。走进雪里,走进那些棚子里,走进那个叫门前的地方。
慕臣弃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锦庭阅走到他身边。
“核心区的人,”他说,“开始过来了。”
慕臣弃点了点头。
“他们会越来越多。”
锦庭阅看着他。
“你怕吗。”
慕臣弃沉默了一会儿。
“不怕。”他说,“来的都是想活的。”
他们站在那里,站在雪地里,站在那扇门前,站在那些棚子旁边。看着那个女人消失的方向,看着那些越来越多的雪,看着那个越来越大的世界。
门开着。
来的人会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