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七天的时候,门前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早晨,慕臣弃醒来的时候,听见外面很吵。他走出房子,看见一群人围在市场边上,正在争论什么。他走过去,看见那个从核心区来的女人站在人群中间,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愤怒。
“怎么了。”慕臣弃问。
那个女人看着他,指了指地上。
地上躺着一个人。是个男人,从第十区来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他死了。”那个女人说。
慕臣弃蹲下来,摸了摸那个人的脉搏。凉的,硬的,没有跳动。
“怎么死的。”他问。
那个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饿死的。”她说,“他把自己的营养砖给了别人。”
慕臣弃的手攥紧了。
他看着那张脸,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他不认识这个人,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来。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人把自己的营养砖给了别人,然后饿死了。
“给了谁。”他问。
那个女人指了指人群里的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很小,七八岁,缩在一个老人怀里,眼睛里全是恐惧。
“给他。”她说,“那个孩子的爹妈死在路上了,只剩他一个人。这个人把自己的营养砖给了他,自己三天没吃东西。”
慕臣弃站起来,看着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也看着他,看着那张有疤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慕臣弃转过身,看着那些人。
“你们都知道吗。”他问。
没有人说话。
慕臣弃等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就都听着。”
他指了指那个死人。
“这个人,”他说,“是从第十区来的。走了两百多天,走到这里。把营养砖给了别人,自己饿死了。”
他顿了顿。
“他叫什么。”
没有人回答。
慕臣弃看着那些人。
“他叫什么。”他重复。
人群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从第十区来的领头人走出来,站在那个死人面前。
“他叫阿福。”他说,“和我一起来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慕臣弃看着他。
“阿福。”他说,“记住了吗。”
那个领头人点了点头。
“记住了。”
慕臣弃转过身,看着那个孩子。
“你呢。”他问,“记住了吗。”
那个孩子看着他,点了点头。
慕臣弃没有再说话。他蹲下来,把那个死人抱起来,往那块碑的方向走。锦庭阅跟在他身后,那些人跟在他们身后。
他们走到那块碑前面,停下来。
慕臣弃把那个死人放在地上,看着那一个字。妈。
“埋在这儿。”他说。
锦庭阅愣了一下。
“这儿?”
慕臣弃点了点头。
“就埋在这儿。”他说,“让所有人都看见。”
他们开始挖坑。用从废土区带来的工具,用从核心区捡来的废铁,用手。挖了很长时间,挖出一个很深的坑。他们把那个死人放进去,把土填回去,堆成一个小小的坟。
那个从第十区来的领头人站在坟前,看着那块新土。
“阿福。”他说,“你到了。”
那个孩子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座坟,看着那块碑,看着那一个字。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那是眼泪,但他没有哭出声。
慕臣弃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坟。
第三百零八个死人。他在心里数着。从门前有了第一个人开始,已经死了三百零八个。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有饿死的,有病死的,有冻死的,有走着走着就倒下再也起不来的。
每一个他都记得。
每一个他都埋在这块碑旁边。
“你知道吗。”锦庭阅走到他身边。
慕臣弃看着他。
“什么。”
锦庭阅指了指那些坟,那些越来越多的小土包。
“这里,”他说,“会变成墓地。”
慕臣弃没有说话。
他知道。他知道这里会变成墓地。三百零八个,还会变成三千零八十个,三万零八百个。那些从废土区走来的人,那些从门里走出来的人,那些活着走到这里却活不下去的人——他们都会埋在这里。
埋在这块碑旁边。
埋在妈身边。
第三百二十一天的时候,门前来了一个人。
那个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干净的衣服,脸上没有辐射尘。他站在市场边上,看着那些摊位,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走到一个摊位前面,蹲下来,看着那些东西。
那个摊主是个老人,从第九区来的,脸上有很深的辐射尘。他看着那个年轻人,眼睛里全是警惕。
“你要什么。”他问。
那个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问路。”他说。
老人愣了一下。
“问路?”
那个年轻人点了点头。
“我想去核心区。”他说,“但不知道怎么走。”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你是从哪儿来的。”
那个年轻人指了指身后。
“从第十区来的。”
老人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第十区?”
那个年轻人点了点头。
“我走了两百多天。”他说,“走到这里。听说这里离核心区最近。”
老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年轻人,看着那张没有辐射尘的脸,看着那双干净的眼睛。第十区来的人,脸上不可能这么干净。第十区来的人,眼睛不可能这么亮。
“你不是从第十区来的。”老人说。
那个年轻人愣了一下。
“什么。”
老人指了指他的脸。
“第十区的人,”他说,“脸上都有辐射尘。你没有。”
那个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轻,但很清楚。
“你说得对。”他说,“我不是从第十区来的。”
老人看着他。
“那你从哪儿来的。”
那个年轻人指了指另一个方向。
“从核心区来的。”
老人的手攥紧了。
“你来干什么。”
那个年轻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站起来,看着那些棚子,那些人,那扇门,那块碑。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开口了。
“我来找我弟弟。”他说。
慕臣弃站在不远处,听见了这句话。
他走过去,站在那个年轻人面前。
“你弟弟是谁。”他问。
那个年轻人看着他,看着那张有疤的脸,看着那三道疤。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那是水吗?他不知道。
“我弟弟叫阿福。”他说。
慕臣弃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阿福。那个把营养砖给了别人、自己饿死的人。那个埋在妈旁边的第三百零八个死人。
“你是他哥哥。”他说。
那个年轻人点了点头。
“我是。”
慕臣弃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和那个死人有些相似的脸。哥哥。来找弟弟。走了两百多天,从核心区走到这里。来找那个把营养砖给了别人、自己饿死的人。
“他死了。”慕臣弃说。
那个人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