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梦见的。”他说,“梦见他在雪地里走,走着走着就倒下了。”
慕臣弃没有说话。
那个人看着他。
“他埋在哪里。”
慕臣弃转过身,往那块碑的方向走。那个人跟在他身后,锦庭阅也跟上来。
他们走到那块碑前面,停下来。
慕臣弃指了指那些坟,那些越来越多的小土包。
“第三百零八个。”他说,“那个。”
那个人看着那座坟,看着那块新土,看着那一个小小的土包。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在抖。
他走过去,跪在那座坟前。
“阿福。”他说。
没有人回答。
他跪在那里,跪了很久。太阳从东边走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落。他一直跪着,一动不动。
慕臣弃站在旁边,看着他。
天快黑的时候,那个人站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慕臣弃,看着锦庭阅,看着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谢谢你们埋了他。”他说。
慕臣弃摇了摇头。
“不用谢。”他说,“他该被埋。”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为什么死。”他问。
慕臣弃指了指那些棚子,那些人。
“他把营养砖给了别人。”他说,“一个孩子。那个孩子的爹妈死在路上了,只剩他一个人。”
那个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棚子,那些人,那扇门,那块碑。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点了点头。
“像他。”他说,“从小就喜欢帮别人。”
他转过身,往人群外面走。
慕臣弃叫住他。
“你去哪儿。”
那个人没有回头。
“回去。”他说,“回核心区。”
慕臣弃愣了一下。
“你不留下吗。”
那个人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我留在这儿,”他说,“也帮不了谁。回去,也许能帮。”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那个孩子。”他说,“叫什么。”
慕臣弃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他没说。”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告诉他,”他说,“阿福救了他。让他活着。”
然后他走了。
他走进那些棚子里,走进那些人中间,走进那个叫门前的地方。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那些棚子的后面。
慕臣弃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
锦庭阅走到他身边。
“他会做什么。”他问。
慕臣弃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他会试。”
第三百三十七天的时候,门前来了一批人。
不是从废土区来的,也不是从核心区来的。是穿制服的人。黑色的制服,黑色的头盔,黑色的武器。和那天晚上来镇压的人一样。
慕臣弃看见他们的时候,正在市场边上站着。
那些人站在门前边缘,站在那些棚子前面,没有动。只是站着,看着那些棚子,那些人,那扇门,那块碑。
慕臣弃走过去。
“你们来干什么。”他问。
领头的那个人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四十岁左右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那不是愤怒,也不是轻蔑。那是另一种东西。那是警惕。
“我们不是来抓人的。”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
“那来干什么。”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来送东西。”他说。
他挥了挥手。那些人从车上搬下很多箱子,一箱一箱,堆在地上。
慕臣弃看着那些箱子。
“这是什么。”
那个人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营养砖。白色的,干净的,核心区特供的那种。
“议会批的。”他说,“每个月送一批。给门前的人。”
慕臣弃愣住了。
他看着那些箱子,看着那些白色的营养砖,看着那些从核心区送来的东西。每个月一批。给门前的人。
“为什么。”他问。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那个从核心区来的人。”他说,“回去之后,在议会说了三天。”
慕臣弃看着他。
“说了什么。”
那个人想了想。
“说这里的人,”他说,“比核心区的人更像人。”
慕臣弃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箱子,看着那些营养砖,看着那些从核心区来的人。阿福的哥哥。那个回去的人。他在议会说了三天。说这里的人比核心区的人更像人。
然后这些东西就来了。
那个人看着慕臣弃,看着那张有疤的脸。
“你叫什么。”他问。
慕臣弃看着他。
“慕臣弃。”
那个人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他说,“是你让那个孩子进来的。”
他转过身,走回那些穿制服的人中间。那些人上了车,车开动,往核心区的方向驶去。
慕臣弃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车消失的方向。
锦庭阅走过来。
“营养砖。”他说。
慕臣弃点了点头。
“够吃一阵子了。”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箱子,看着那些白色的营养砖,看着那些从核心区送来的东西。
第三百四十七天的时候,门前有了第一所学校。
不是苏沅教孩子识字那种学校,是真正的学校。有房子,有桌子,有椅子,有从核心区来的老师。那个老师是个年轻人,二十多岁,戴着一副眼镜,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条缝。
他站在那间房子门口,看着那些孩子。
“都进来。”他说,“今天学写字。”
那些孩子挤进去,坐在那些椅子上,看着黑板。黑板上写着几个字:人,门,活。
慕臣弃站在窗外,看着他们。
念门坐在第一排,小手放在桌子上,眼睛盯着黑板。她已经会写自己的名字了,会写那两个字。念,门。
那个老师开始讲课。
“人字怎么写。”他问。
孩子们伸出手,在空中比划。
“门字怎么写。”
他们又比划。
“活字怎么写。”
他们比划得乱七八糟,但都在比划。
慕臣弃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小手,看着那些认真的脸。四十七个孩子。四十七个从废土区来的孩子。四十七个会写人、会写门、会写活的孩子。
锦庭阅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你知道吗。”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
“什么。”
锦庭阅指了指那些孩子。
“他们,”他说,“不会忘记。”
慕臣弃没有说话。
他知道。他知道这些孩子不会忘记。不会忘记这扇门,不会忘记这块碑,不会忘记那个没有名字的女人。他们会记住,会写下来,会告诉他们的孩子。
门开着。
人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