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从第十区来的老人埋下去之后第三天,慕臣弃开始凿碑。
他从废土区找来一块石头,很大,半人高,灰黑色的,表面粗糙。他用从核心区捡来的工具,一点一点在那上面凿字。就一个字。妈。
锦庭阅每天坐在旁边看着他凿。不说话,只是看着。偶尔递个工具,偶尔递碗水。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石头上的字慢慢变深。
第四天的时候,有人来找他们。
是个年轻人,从核心区来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他站在那块石头旁边,看着慕臣弃凿字,看了很长时间。
“你是慕臣弃。”他说。
慕臣弃没抬头,继续凿。
“是。”
那个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叫什么不重要。”他说,“我来是想问一件事。”
慕臣弃抬起头,看着他。
“问。”
那个年轻人指了指那些棚子,那些人,那扇门。
“这些东西,”他说,“是怎么来的。”
慕臣弃看着他,看了两秒。
“走来的。”他说,“爬来的。死来的。”
那个年轻人没说话。
慕臣弃低下头,继续凿字。
“你从核心区来。”他说,“你不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你只知道它们在这儿了。”
那个年轻人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棚子,那些人。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慕臣弃没见过的。那不是恐惧,不是厌恶,也不是好奇。那是另一种东西。
“我想留下来。”他说。
慕臣弃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人。
“为什么。”
那个年轻人想了想。
“因为核心区没有这个东西。”他说,“没有人在凿碑。没有人跪在坟前面。没有人——”
他顿了顿。
“没有人真的活着。”
慕臣弃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凿字。
“留下来就留下来。”他说,“没人拦你。”
那个年轻人站在那里,看着他凿字。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那些棚子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那个字,”他说,“是妈的意思吗。”
慕臣弃没抬头。
“是。”
那个年轻人点了点头。然后他走了。
锦庭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又一个。”他说。
慕臣弃没说话。他继续凿那个字。妈。一笔一划,很深。
第七天的时候,碑凿好了。
慕臣弃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石头,看着那个字。妈。就这一个字。他凿了七天,把这块从废土区来的石头凿成一个有名字的东西。
锦庭阅站在他旁边。
“埋哪儿。”他问。
慕臣弃想了想。
“就埋在这儿。”他说,“和那些坟一起。”
他们把那块碑抬起来,抬到那片墓地边上,找一个空的地方,挖坑,埋下去。那一个字对着那些坟,对着那扇门,对着那些棚子。
埋好的时候,天快黑了。
慕臣弃站在那块碑前面,看着那个字。妈。二十年了,她终于有一块碑了。有名字了。
锦庭阅站在他旁边。
“她会高兴的。”他说。
慕臣弃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字,看着那些坟,看着那些在夜色里慢慢亮起来的火堆。
那天晚上,很多人来看那块碑。
他们从棚子里走出来,从火堆旁边站起来,走到那片墓地边上,站在那块碑前面。看着那个字。不说话,只是看着。看完之后,他们又走回去,继续坐在火堆旁边,继续说话,继续活着。
那个从第十区来的女人也来了。她跪在那块碑前面,跪了很久。和那天晚上一样。但她这次没有哭,没有说话,只是跪着。然后站起来,走了。
那个从核心区来的年轻人也来了。他站在那块碑前面,看着那个字,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块石头,摸那个字的笔画。一笔一划,慢慢摸。
慕臣弃坐在不远处的火堆旁边,看着他们。
锦庭阅坐在他旁边。
“你知道吗。”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
“什么。”
锦庭阅指了指那些人,那些来看碑的人。
“他们,”他说,“把妈当成自己的妈了。”
慕臣弃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人,那些从各个地方来的人,那些跪在碑前面的人,那些摸着那个字的人。他们没有名字,他们的妈也没有名字。但他们有同一个妈了。
那个字。妈。
“好。”他说。
第八天的时候,那个从核心区来的年轻人又来找他。
他站在慕臣弃面前,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
“我想做一件事。”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
“什么事。”
那个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把这些人的名字记下来。”他说,“那些死了的。那些活着的。都记下来。”
慕臣弃愣了一下。
“记下来干什么。”
那个年轻人想了想。
“让他们有名字。”他说,“你不是给妈立了碑吗。那些人,也应该有名字。”
慕臣弃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你记。”
那个年轻人走了。他去找纸,找笔,去找那些活着的人和死了的人的名字。他问每一个人的名字,问他们从哪里来,问他们怎么来的,问他们为什么来。他用笔把那些名字记下来,一个一个,很认真。
慕臣弃有时候坐在旁边看他记。
“你记这些干什么。”他问。
那个年轻人头也不抬。
“让他们不白死。”他说,“让他们活着的时候有名字,死了也有名字。”
慕臣弃没说话。
他看着他记,看着他把那些名字写在一张一张纸上,看着那些纸越堆越厚。阿福。第九区第一个。那个从第十区来的八十三年老人。还有那些没有名字的人,他就记下他们的特征——从第十区来的女人,死了母亲的,穿一件破衣服的。
“他们会记住的。”那个年轻人说。
慕臣弃点了点头。
“会记住的。”
第十三天的时候,门前来了一个人。
那个人很老,很瘦,走得很慢。他走到那块碑前面,停下来,看着那一个字。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轻,在他那张干枯的脸上几乎看不出来。但那确实是笑。
慕臣弃走过去。
“你是谁。”他问。
那个人转过头,看着他。
“你不认识我。”他说。
慕臣弃看着那张脸,那双眼睛,那种说话的方式。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动了一下。
“你是——”
那个人点了点头。
“我是沈渡。”他说,“我又回来了。”
慕臣弃站在那里,看着他。沈渡。那个等了二十年的人。那个从门里走出来的人。那个说去找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