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找到她了吗。”他问。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
“找到了。”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
“在哪儿。”
沈渡指了指那块碑。
“在这儿。”他说,“在每一个字里。”
他看着那个字,那个新凿出来的字。妈。
“这是你立的。”他说。
慕臣弃点了点头。
沈渡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碑,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字。一笔一划,慢慢摸。
“她看到了。”他说。
慕臣弃没说话。
沈渡转过头,看着他,看着锦庭阅,看着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你们活得很好。”他说。
锦庭阅走过来。
“你回来干什么。”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
“来等死。”他说。
慕臣弃愣了一下。
“什么。”
沈渡指了指那些坟。
“我看见那些人了。”他说,“从第十区来的,从第九区来的,从各个地方来的。他们死在路上,死在门前,死在离门还有一步的地方。”
他顿了顿。
“我也想死在这儿。”他说,“和她近一点。”
慕臣弃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你等。”
沈渡笑了。那笑容很长,很深,在他那张干枯的脸上慢慢展开。
他转过身,往那些棚子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那个字,”他说,“刻得好。”
然后他走了。
慕臣弃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锦庭阅走到他身边。
“他会死在这儿。”他说。
慕臣弃点了点头。
“他知道。”
他们站在那里,站在那块碑前面,站在那些坟旁边,站在那些棚子边上。风吹过来,从废土区的方向,带着辐射尘的味道,带着二十年都散不去的记忆。
第二十一天的时候,那个从核心区来的年轻人来找他们。
他手里拿着一沓纸,很厚,写满了字。
“记完了。”他说。
慕臣弃接过来,看着那些纸。上面是一个一个名字,一个一个从哪儿来,一个一个怎么死的。阿福。第九区第一个。那个从第十区来的八十三年老人。还有那些没有名字的人,他都记了特征——从第十区来的女人,死了母亲的,穿一件破衣服的。
“多少人。”他问。
那个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
“四百三十七个。”他说,“死的。活的还没记完。”
慕臣弃看着那些名字,那些从各个地方来的人,那些死在路上、死在门前、死在离门还有一步的人。四百三十七个。他们现在有名字了。
“你叫什么。”他问。
那个年轻人愣了一下。
“我?”
慕臣弃点了点头。
“你记了别人的名字,自己叫什么。”
那个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叫沈念。”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
“沈念。”
沈念点了点头。
“沈是沈渡的沈。”他说,“念是念门的念。”
慕臣弃没说话。
他看着这个从核心区来的年轻人,看着他记的那些名字,看着他眼睛里那种东西。沈念。沈渡的沈,念门的念。
“你认识沈渡。”他说。
沈念摇了摇头。
“不认识。”他说,“但我知道他。他在门里待了二十年。出来之后,到处走,到处说那扇门的事。”
他顿了顿。
“我就是听他说的,才来的。”
慕臣弃看着那张脸,那双眼睛。又一个人,因为那扇门来了。
“你会一直记下去吗。”他问。
沈念点了点头。
“会。”他说,“一直记到记不动为止。”
慕臣弃把那沓纸还给他。
“好。”他说,“你记。”
沈念拿着那些纸,走了。他去找更多的人,去记更多的名字,去让更多的人不白死。
慕臣弃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锦庭阅走过来。
“沈念。”他说。
慕臣弃点了点头。
“又一个姓沈的。”
锦庭阅看着他。
“你信吗。”
慕臣弃想了想。
“信什么。”
锦庭阅指了指那个方向。
“信他会一直记下去。”
慕臣弃沉默了一会儿。
“信。”他说,“他眼睛里有东西。”
锦庭阅没说话。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棚子,那些人,那扇门,那块碑。太阳往西边落,把那些东西都染成橙色。
那个从第十区来的女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手里拿着一块布。就是那块她妈留给她的布。她没有卖,一直留着。
慕臣弃叫住她。
“那块布,”他说,“你留着干什么。”
那个女人停下来,看着他。
“留着。”她说,“等我死了,让人用它盖在我脸上。”
慕臣弃没说话。
那个女人看着他,看着那张有疤的脸。
“你也应该留一个。”她说,“让人记住你。”
然后她走了。
慕臣弃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锦庭阅看着他。
“你会留什么。”他问。
慕臣弃想了想。
“什么都不留。”他说,“活着就行。”
锦庭阅没说话。
他们站在那里,站在那里,一直站到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