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会更多。”
慕臣弃没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些坟,看着那块碑,看着那个写名字的年轻人。沈念。从核心区来的,听了沈渡的话,走到门前,开始记名字。他记了四百多个死的,两百多个活的。他会继续记,记到记不动为止。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
慕臣弃看着他。
“什么。”
锦庭阅指了指那叠纸。
“这些名字,”他说,“以后会有人看吗。”
慕臣弃想了想。
“会。”他说,“念门会看。那些孩子会看。他们会长大,会知道这些人是谁。”
他看着那些纸,那些名字。
“他们会记住。”
沈念抬起头,看着他们。
“那我继续记。”他说。
他低下头,继续写下一个名字。
那天夜里,慕臣弃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风停了,很安静。锦庭阅躺在他旁边,也没睡。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
慕臣弃没说话。
“我今天在核心区,”锦庭阅说,“看见那些人走路的样子。很快,低着头,不看旁边的人。”
他顿了顿。
“我以前也是那样的。”
慕臣弃没说话。
“在塔上的时候,”锦庭阅说,“我从来不看下面。只往上看,看天,看云,看那些要改的东西。从来不看下面。”
他停了一会儿。
“现在下来了,才看见。”
慕臣弃听着他的声音,听着那些话。八年,他坐在塔上,不看下面。现在他下来了,看见了。看见那些棚子,那些火堆,那些从各个地方来的人。看见阿布缝袋子,看见阿福的父亲敲铁皮,看见沈念写名字。看见那些活着的人。
“看见了就好。”他说。
锦庭阅没说话。他们躺在那里,听着外面的安静。
第二天早上,慕臣弃起来的时候,阿布已经坐在她的摊位后面了。她低着头缝袋子,旁边放着一碗水,一个营养砖,几个已经缝好的小袋子。她看见慕臣弃,招了招手。
“给你。”她说,递过来一个袋子。和上次那个一样,灰色的,用辐射尘染过的那种灰。
慕臣弃接过来。
“又送。”
她点了点头。
“送。”她说,“你让我进来的。你给了我名字。”
慕臣弃没说话。他把那个袋子塞进口袋里,和上次那个放在一起。两个袋子,灰色的,一样的。
“你缝了多少个了。”他问。
她想了想。
“一百多个。”她说,“都卖了。”
她低下头,继续缝下一个。
慕臣弃站在那里,看着她缝。她的手很快,针线在布上穿来穿去。那些布在她手里变成一个个小袋子,卖到核心区去,挂在那些干净的人的墙上,柜子里,身上。他们不知道缝这些袋子的人叫什么,不知道她从哪儿来,不知道她妈死在离门前一百多里的地方。他们只知道这是“门前的手艺”,是“真的东西”。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
慕臣弃看着他。
“什么。”
锦庭阅指了指阿布。
“她以前说,等她死了,让人用布盖脸。现在她缝袋子,让人活着的时候用。”
慕臣弃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阿布缝袋子的手。那些手很瘦,骨节很粗,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辐射尘。但那双手在动,在做东西,在活着。
“变了。”他说。
锦庭阅点了点头。
“变了。”
那天下午,沈念来找他们。他手里拿着那叠纸,翻到其中一页,递给慕臣弃看。那一页上写着一个名字:锦庭阅。后面写着一行小字:气象塔前执掌者,从塔上下来,住在门前。
慕臣弃看着那行字。从塔上下来,住在门前。
“你记的。”他说。
沈念点了点头。
“每个人都记。”他说,“你也记了。”
他翻到另一页,上面写着:慕臣弃,第七区污染清理员,凿了妈那块碑。
慕臣弃看着那页纸,看着自己的名字。慕臣弃,第七区污染清理员,凿了妈那块碑。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看了很长时间。
“写得好。”他说。
沈念把那叠纸收回去,抱在怀里。
“我继续记。”他说。
他转过身,往那些棚子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明天还要记。”
然后他走了。
慕臣弃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片棚子里。那个从核心区来的年轻人,听了沈渡的话,走到门前,开始记名字。他记了四百多个死的,两百多个活的。他记了阿布,记了阿福的父亲,记了锦庭阅,记了他自己。他会继续记,记到记不动为止。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
慕臣弃看着他。
“什么。”
锦庭阅指了指沈念消失的方向。
“他记的那些名字,”他说,“以后会变成一本书。”
慕臣弃没说话。
“一本很厚的书。”锦庭阅说,“写满了名字,从哪儿来,怎么死的,怎么活的。念门会看,那些孩子会看。他们会知道这些人是谁。”
慕臣弃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一本书,写满名字。从第十区来的,从第九区来的,从第七区来的,从核心区来的。死的,活的。都有名字。
“好。”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火堆旁边。阿布还在缝袋子,阿福的父亲还在敲铁皮,老周在和谁说话,苏沅在教孩子认字。念门坐在那些孩子中间,跟着念。人,门,活。
慕臣弃坐在那里,看着那些人。阿布,阿福的父亲,老周,苏沅,念门。还有那些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他们从各个地方来,走了不知道多少天,死了很多人,活下来的人坐在这里。在火堆旁边,在棚子里,在门前。
锦庭阅坐在他旁边。
“你在想什么。”他问。
慕臣弃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沈渡。”他说,“他说他想死在门前,和他妹妹近一点。他死了,埋在那儿。现在他妹妹也有碑了。”
他看着那块碑,那一个字。妈。
“他们在一起了。”
锦庭阅没说话。他们坐在那里,坐在火堆旁边,看着那些光。风从废土区的方向吹来,带着辐射尘的味道,但那些火堆还亮着,那些人还在说话,那些孩子还在跑来跑去。
阿布缝完了最后一个袋子,收好针线,站起来。
“走了。”她说。
慕臣弃点了点头。
“明天见。”
她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轻,但很清楚。
“明天见。”
她转过身,往那些棚子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那个名字,”她说,“阿布。谢谢你。”
然后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