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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我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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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庭阅受伤的事发生在第二天傍晚。不是什么大事,有人在市场边上吵架,两个从第九区来的男人为了一块地皮动了手,锦庭阅过去拉开他们,其中一个人抄起地上的铁管抡过来,没抡到对方,抡到了锦庭阅的胳膊。铁管砸在骨头上的声音很闷,慕臣弃听见的时候正在碑那边坐着,那声音隔着半个市场传过来,他站起来就往那边走。

等他走到的时候,锦庭阅已经把那两个人分开了。他左手攥着那个拿铁管的人的手腕,右手挡着另一个人的胸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左边袖子上洇出了一片深色,是血。慕臣弃走过去,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把袖子撸上去。小臂外侧肿了,皮肉翻卷着,能看到里面的骨头。

“谁打的。”慕臣弃问。

锦庭阅看着他。“没事。”

“我问谁打的。”

锦庭阅没回答。那个拿铁管的人已经跑了,另一个人也跑了。市场边上的人围了一圈,看着他们,没人说话。慕臣弃攥着锦庭阅的胳膊,手指很紧,指节泛白。锦庭阅低头看着他的手,没挣扎。

“回去再说。”锦庭阅说。

慕臣弃松开手。他们往回走。一路上慕臣弃没说话,锦庭阅也没说话。血从袖口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土路上,被灰盖住。走到门口的时候,慕臣弃推开门,让锦庭阅进去。他去阿布那里要了一块干净的白布——阿布缝袋子用的那种,还没染过色的。阿布问他干什么用,他说受伤了。阿布没多问,从布包里翻出一块最大的递给他。

他回去的时候,锦庭阅坐在床上,已经把袖子卷上去了。伤口比刚才看着更吓人,皮肉翻着,血还在往外渗,小臂肿了一圈。慕臣弃蹲在他面前,用白布擦那些血。锦庭阅嘶了一声,但没缩手。

“疼就说。”

“不疼。”

慕臣弃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额角有细密的汗。他低下头继续擦。擦干净之后,能看见伤口有多深——铁管砸下来的时候大概有毛刺,在皮肉上划开了一道口子,不是刀切的那种整齐,是撕裂的,边缘不规则的。

“要缝。”慕臣弃说。

锦庭阅看着他。“你会缝。”

慕臣弃没回答。他站起来,在屋里翻找。这间棚子里没什么东西,床,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那把刀。他从床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那是他从第七区带来的,里面装着一些废土区用的东西——针,线,一小瓶酒精,几块干净的布。针是普通的缝衣针,线是普通的白线,酒精是从核心区弄来的,装在一个很小的瓶子里。

他蹲回锦庭阅面前,把酒精倒在伤口上。锦庭阅的肩膀绷紧了,整个身体都在抖,但他没出声。慕臣弃等他缓过来,把针穿好线,低头开始缝。

第一针扎下去的时候,锦庭阅的手指攥住了床沿。慕臣弃的手很稳,一针一针,把那些撕裂的皮肉对在一起,缝起来。他缝过很多次——在第七区的时候,受伤是常事,没有医生,没有药,只有自己缝自己。他缝过自己的胳膊,缝过自己的腿,缝过老周的背。他的手比沈念的字还稳。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声音有点哑,“在气象塔的时候,有专门的医疗室。什么都有。医生,护士,药,机器。受伤了不用缝,机器照一下就好了。”

慕臣弃没抬头。“那你回去。”

锦庭阅没说话。慕臣弃继续缝。第五针,第六针,第七针。伤口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道细细的缝。他把线头咬断,用那块干净的白布把伤口包好,系紧。

“好了。”他说。

他站起来,把那些东西收回铁盒子里。锦庭阅坐在床上,看着自己包好的胳膊。白布上已经渗出了血点,一小片一小片的,像梅花。

“你缝得不错。”他说。

慕臣弃没理他。他把铁盒子放回床底下,然后坐到他旁边。两个人坐在床边,肩膀挨着肩膀。锦庭阅的胳膊上包着白布,慕臣弃的手指上沾着血。天快黑了,从棚子的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是橙红色的,照在他们身上。

“你刚才生气了。”锦庭阅说。

慕臣弃没说话。

“你攥着我胳膊的时候,手在抖。”

慕臣弃还是没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那些手指上还有锦庭阅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薄片,粘在指纹的纹路里。

“我在第七区的时候,”他说,“见过一个人被铁管砸到头。当场就死了。脑袋像西瓜一样裂开。”

锦庭阅没说话。

“你运气好,砸在胳膊上。”

“我挡了一下。”锦庭阅说,“不是砸上来的,是我挡的。如果不是胳膊挡着,那一管砸在他头上,死的就是他。”

慕臣弃转过头,看着他。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那不是逞能,也不是解释。是陈述。他挡了一下,用胳膊换了一个人的命。

“你应该躲开。”慕臣弃说。

“躲不开。”锦庭阅说,“他在我后面。”

慕臣弃没说话。他转回去,继续看着自己的手。那些血已经干了,粘在手指上,洗不掉。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你在第七区的时候,缝过自己多少次。”

慕臣弃想了想。“记不清了。”

“疼吗。”

“疼。”

锦庭阅看着他。

“那你怎么不找医生。”

慕臣弃没回答。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干了的血。在第七区没有医生。受伤了要么自己缝,要么等死。他缝了自己很多次,缝的时候不觉得疼,缝完之后才开始疼。疼的时候就想,如果有人在旁边就好了。不用做什么,就在旁边就行。

“现在疼吗。”他问。

锦庭阅愣了一下。“什么。”

“胳膊。现在疼吗。”

锦庭阅低头看着那块白布。血点又多了几片,把白布染成粉红色。

“疼。”他说。

慕臣弃伸出手,放在他胳膊上,放在伤口旁边。没用力,只是放着。手心贴着那些包好的布,能感觉到下面的温度,比正常皮肤热一些,是发炎的前兆。

“明天我去找药。”他说。

锦庭阅没说话。他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慕臣弃的手指,那些有伤疤的、沾着血的手指,放在他胳膊上,轻轻的,像怕碰碎什么。

“你知道吗,”他说,“在气象塔的时候,我受过一次伤。从楼梯上摔下来,手腕骨折了。医疗室的医生给我接骨,很疼。我咬着牙,没出声。医生说,你可以叫出来。我说不用。他说,这里没有别人,叫出来没关系。”

他顿了顿。

“我没叫。”

慕臣弃没说话。

“但如果当时你在旁边,”锦庭阅说,“我会叫。”

慕臣弃的手指动了一下。他看着那块白布,看着那些渗出来的血点。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只是把手指收紧了一点,放在那个伤口旁边,放在那个人的胳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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