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旁边,”锦庭阅说,“我就不用忍了。”
天黑了。棚子里暗下来,只有从缝隙里漏进来的光,一丝一丝的,照在地上。他们没有点灯,也没有点火。就坐在那里,坐在床边,肩膀挨着肩膀。慕臣弃的手还放在锦庭阅的胳膊上,没有拿开。
“你知道吗,”慕臣弃说,“我在第七区缝自己的时候,也想你在旁边。”
锦庭阅看着他。
“缝胳膊的时候,想,如果你在,你会帮我缝。缝腿的时候,想,如果你在,你会骂我,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缝背的时候,够不着,只能让老周帮忙。老周手抖,缝得很难看。那时候就想,如果你在,你不会手抖。”
他顿了顿。
“你会缝得比我好。”
锦庭阅没说话。他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放在慕臣弃的手上。两只手叠在一起,放在那块白布上,放在那道伤口旁边。慕臣弃的手指很凉,锦庭阅的手指很热。
“我手不抖。”锦庭阅说。
“你现在在抖。”
锦庭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缝得太丑了。”他说。
慕臣弃没说话。
“七针。歪歪扭扭的,像蜈蚣。”
“那你拆了自己重缝。”
锦庭阅没接话。他握着慕臣弃的手,没有松开。两个人坐在黑暗里,手叠着手,肩膀挨着肩膀。外面有人在说话,有人在走动,有人在生火。那些声音从棚子的缝隙里钻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我小时候以为你会一直在我旁边。”
慕臣弃没说话。
“在铁架床上,你睡里面,我睡外面。你说冷,我把毯子分给你一半。你说饿,我把营养砖掰一半给你。我以为会一直这样。”
他顿了顿。
“后来她死了。你走了。我走了。”
慕臣弃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二十年。”锦庭阅说,“我每天想,如果你在旁边会怎么样。吃饭的时候想,你吃的是什么。睡觉的时候想,你睡在哪里。受伤的时候想,谁给你缝。”
他转过头,看着慕臣弃。黑暗里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那双眼睛,很亮,和废土区的那些火堆一样亮。
“现在你在旁边了。”
慕臣弃没说话。他坐在那里,手被握着,肩膀挨着肩膀。二十年。他们分开了二十年,现在在这间棚子里,在这张床上,在这片黑暗里。他听见锦庭阅的呼吸,很近,很稳。他感觉到那些手指,很热,很有力。
“我不会走了。”他说。
锦庭阅的手指紧了紧。
“你保证。”
慕臣弃沉默了一会儿。
“保证。”
他们坐在黑暗里,没有说话。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那些火堆灭了,那些人睡了。只有风还在吹,从棚子的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锦庭阅松开手,把那条受伤的胳膊抬起来,放在慕臣弃肩上。白布上的血点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小圆点,贴在布上。
“冷。”他说。
慕臣弃没说话。他侧过身,把锦庭阅那只胳膊从肩上拿下来,小心地避开伤口,然后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两个人靠在一起,肩膀贴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慕臣弃伸手把那条毯子扯过来,盖在两个人身上。那条毯子是锦庭阅从气象塔带来的,很薄,但很暖。
“还冷吗。”
“不冷了。”
他们靠在一起,坐在那张床上。毯子盖到胸口,把两个人的体温裹在一起。锦庭阅的头靠在慕臣弃肩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有点痒。慕臣弃没动。他坐在那里,感觉着那个人的重量,那个人的温度,那个人的呼吸。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声音很低,像在说梦话,“我今天挡那一管的时候,想的是,不能让他死。他死了,他家里人怎么办。他也有兄弟,也许。他兄弟也会像我一样等二十年。”
他顿了顿。
“但我没想自己会受伤。受伤了也没想。回到这里,你帮我缝,我才觉得疼。”
他抬起头,看着慕臣弃。黑暗里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很近,很热。
“因为你在旁边,我才觉得疼。”
慕臣弃没说话。他抬起手,放在锦庭阅的头上,放在那些头发上。很软,比他的软。他的头发在废土区被辐射尘糟蹋了二十年,又硬又糙,像铁丝。锦庭阅的头发不一样,细细的,滑滑的,从指缝里溜走。
“我在旁边。”他说。
锦庭阅靠回他肩上。两个人靠在一起,裹着那条薄毯子,坐在黑暗里。外面风停了,很安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一深一浅,交织在一起。
“明天去找药。”慕臣弃说。
“嗯。”
“然后换布。”
“嗯。”
“然后吃饭。”
“嗯。”
慕臣弃没再说话。他坐在那里,手放在锦庭阅的头发上,一下一下地摸。锦庭阅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沉。他睡着了。慕臣弃没有睡。他坐在那里,感觉着那个人的重量,那个人的温度,那个人呼吸时胸口一起一伏的节奏。
二十年。他等了二十年,缝了无数次自己的伤口,想了无数次如果他在旁边会怎么样。现在他在旁边了。靠在他肩上,睡在他身边,呼吸着他的呼吸。慕臣弃低下头,嘴唇碰到那些头发。很轻,像风,像雨,像那些从核心区飘来的干净的东西。
“我在旁边。”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锦庭阅动了一下,往他怀里靠了靠。慕臣弃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然后闭上眼睛,听着那些呼吸声,慢慢地,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