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到碑前面,站在那里。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
“你的字被雪盖住了。”锦庭阅说。
“你的也被盖住了。”
锦庭阅蹲下来,用手把“锦庭阅”三个字上的雪拂掉。雪很松,一碰就掉,露出底下那些深深的刻痕。他一笔一划地拂,很认真,像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
“好了。”他说。
慕臣弃也蹲下来,把自己那块碑上的雪拂掉。他的字比锦庭阅的难看多了,歪歪扭扭的,深浅不一。但那些刻痕很深,雪填不满。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以后每年下雪,都要来拂雪。要不然别人看不见你的名字。”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那些字,看着锦庭阅刚才拂过的那块碑。锦庭阅。端端正正的,比他凿的好看。
“你拂。”他说。
锦庭阅看着他。“什么。”
“每年下雪,你来拂。拂我的,也拂你的。”
锦庭阅没说话。他站起来,站在那两块碑前面,看着那些字。然后伸出手,握住慕臣弃的手。
“好。”他说。
他们站在那里,站在雪地里,站在那三块碑前面。风吹过来,很冷,但锦庭阅的手很热。慕臣弃握着他的手,没松开。
“走吧。”他说。
他们转过身,往棚子的方向走。走在那条白色的土路上,踩着一串深深的脚印。雪很软,每一步都会陷进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锦庭阅走得很慢,慕臣弃也走得很慢,两个人肩并着肩,手牵着手。
走到门口的时候,锦庭阅停下来。他看着那扇门,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着慕臣弃。
“你知道吗,”他说,“我小时候以为,这辈子不会有人牵我的手了。”
慕臣弃没说话。
“在气象塔的时候,所有人都离我很远。他们叫我执掌者,叫我阁下,叫我的名字。但没有人牵我的手。”
他顿了顿。
“现在有了。”
慕臣弃把手收紧了一点。“有了。”
锦庭阅低下头,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一只干净的,一只全是疤的。他的手,慕臣弃的手。
“以后也要牵着。”他说。
“嗯。”
“一直牵着。”
“嗯。”
锦庭阅没再说话。他推开门,走进去。慕臣弃跟进去,手还牵着他的手。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床上。锦庭阅的手还握着慕臣弃的手,没有松开。雪停了,外面很安静,只有风的声音,从棚子的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慕臣弃没说话。
“以前也有开心的时候。在气象塔的时候,改对了季风方向,核心区的人就不用挨冻。那时候也会开心。但不是这种。”
他顿了顿。
“这种开心是——你在旁边。你喂我吃东西。你牵着我的手。你在雪地里给我拂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这种开心,是你在。”
慕臣弃把他的手拉起来,放在自己胸口上。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感觉到了吗。”他问。
锦庭阅的手指动了一下。“什么。”
“心跳。是你的。也是我的。”
锦庭阅没说话。他把手按在那里,按了很久。久到那些心跳从他的手掌传到他的手臂,从他的手臂传到他的胸口,和他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感觉到了。”他说。
慕臣弃侧过身,面对着他。两个人面对面躺着,鼻尖对着鼻尖,呼吸混在一起。锦庭阅的眼睛在黑暗里很亮,像那些废土区的火堆。
“你知道吗,”慕臣弃说,“今天也是我最开心的一天。”
锦庭阅没说话。
“以前在第七区,每次下雪都会死人。我讨厌下雪。但今天不一样。今天的雪是干净的。你在我旁边。你牵着我的手。你在雪地里给我拂碑。”
他顿了顿。
“今天我才知道,雪也可以是好的。”
锦庭阅往前倾了一下,嘴唇碰到慕臣弃的嘴唇。很轻,比雪还轻。慕臣弃回应他,同样轻,同样小心。他们的嘴唇贴在一起,没有深入,只是贴着,感觉着彼此的温度和呼吸。锦庭阅的嘴唇是暖的,和他的手一样暖。慕臣弃的嘴唇是凉的,和那些雪一样凉。但贴在一起的时候,凉的变暖了,暖的也变得更暖。
他们吻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那些雪上,把整个世界照成银白色。锦庭阅先退开的。他把额头抵在慕臣弃的额头上,喘着气。
“你知道吗,”他说,“你嘴唇是凉的。”
“你的嘴唇是热的。”
“以后我帮你暖。”
慕臣弃没说话。他把锦庭阅拉过来,拉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上,手放在他背上,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那些心跳。两个人的心跳混在一起,快慢不一,但都在跳。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