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臣弃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锦庭阅躺在他旁边,手还握着他的手,睡着。他的脸在黑暗里看不清,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轻,很匀。慕臣弃躺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把手抽出来,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很安静。那些火堆灭了,只剩灰烬,还红着,还热着。那些新搭的棚子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像一堆一堆的坟。他走到碑前面,站在那里。三块碑,三个名字。妈。慕臣弃。锦庭阅。月光照在上面,把那些字照得很清楚。
他站在那里,站着。风吹过来,从废土区的方向,没有那些低频的嗡鸣了,只有风自己的声音。他想起妈,想起那张铁架床,想起那半块营养砖。想起她在暴雪之夜走出去,再也没有回来。想起他们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硬了。想起他们把她埋在那片雪地里,没有碑,没有名字,什么都没有。
现在有碑了。有名字了。有三个字,刻在石头上,立在门前。妈。慕臣弃。锦庭阅。
“你在这里。”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身后有脚步声。他没回头。那脚步声很轻,很慢,走到他旁边,停下来。
“梦到她了。”锦庭阅说。
慕臣弃点了点头。
“我也是。”锦庭阅说,“梦到她在分营养砖。一人一半。她说,快吃,吃了长个子。”
他看着那块碑。
“然后她走了。走进雪里。我想叫住她,但叫不出来。只能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慕臣弃没说话。
“然后你叫了她一声。妈。她回过头,笑了。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他看着慕臣弃。
“在梦里,是你让她笑的。”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那块碑,看着那个字。妈。风吹过来,把那些灰烬吹起来,在空中飘着,像很小的雪花。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我以前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在气象塔,改季风方向,调控降雨量,开会,见人。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直到死。”
他顿了顿。
“后来你来了。你站在宴会厅里,拿着香槟杯,脸上有疤。和我一样的脸,但不一样的眼睛。你看着我,说,你记得她吗。”
他看着慕臣弃。
“那时候我想,完了。这辈子完了。以前的那些日子,那些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的日子,都完了。因为以后不一样了。”
慕臣弃没说话。
“以后有你了。”
慕臣弃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手指扣着手指,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很热,比平时热,也许是刚从被子里拿出来,也许不是。
“以后有我。”他说。
他们站在那里,站在那块碑前面,站在那些坟旁边。风吹过来,从废土区的方向,带着那些灰烬,带着那些活着的味道。天边开始发白,那些灯还在亮着,但光弱了,被天光盖住。
“天亮了。”锦庭阅说。
慕臣弃点了点头。“天亮了。”
他们转过身,往那个他们一起盖的房子走。走在那条土路上,踩着那些坑坑洼洼的泥。月亮下去了,太阳还没有出来,天地之间是一片灰蒙蒙的白。那些新搭的棚子在晨光里显出轮廓,歪歪扭扭的,和他们自己盖的那扇门一样。
走到门口的时候,慕臣弃停下来,看着那扇门。
“你知道吗,”他说,“这扇门,是我们自己盖的。没有别人帮忙。一块木板一块木板钉的。钉了三天。手都磨破了。”
他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现在它还在。”
锦庭阅伸出手,摸了摸那扇门。木板很粗糙,有毛刺,有钉子的痕迹。
“还在。”他说。
他们推开门,走进去。棚子里很暗,但天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出那些东西的轮廓。床,桌子,椅子,墙上的刀。慕臣弃走到床边,坐下来。锦庭阅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肩并着肩,手牵着手。
“今天干什么。”锦庭阅问。
慕臣弃想了想。“去看看那些人。看看他们需不需要帮忙。”
“然后呢。”
“然后回来。换药。”
“然后呢。”
慕臣弃看着他。“你到底想问什么。”
锦庭阅没说话。他看着慕臣弃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放在他脸上,放在那些疤上面。
“想和你待着。”他说。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锦庭阅的眼睛,看着那些光在颤。
“那就待着。”他说。
他们靠在一起,坐在那张床上。天光从缝隙里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些扣在一起的手指上。外面有人在走路,有人在说话,阿布在和人讨价还价。那些声音隔着一层铁皮传进来,闷闷的,但很近。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慕臣弃没说话。
“以前也有开心的时候。但都不是这种。这种开心是——你在旁边。你牵着我的手。你和我一起站在碑前面。你和我一起看天亮。”
他顿了顿。
“这种开心,是你在。”
慕臣弃没说话。他把锦庭阅的手拉起来,放在自己胸口上。
“在。”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