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次。”慕臣弃说。
锦庭阅把手收回去。“你还在数。”
“你还在点。”
锦庭阅没说话。他把自己的手翻过来,手背朝上。那道月牙形的痕迹还在那里,弯弯的,颜色很浅。他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摸了摸那道月牙。
“你昨天说,点多了会疼。”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的手。“嗯。”
“点了十二次。疼不疼。”
慕臣弃把手伸过去,覆在锦庭阅的手上。他的手在下面,锦庭阅的手在上面。两只手叠在一起,食指和中指都并拢着,像两对准备起飞的翅膀。
“不疼。”
“为什么。”
慕臣弃把锦庭阅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的纹路很乱,生命线分岔的那条支线从掌心一直延伸到手腕。他用拇指顺着那条支线摸下去,从掌心摸到手腕,从手腕摸到脉搏跳动的地方。
“因为是你点的。”他说。
锦庭阅把手指蜷起来,握住他的拇指。“你什么时候学的。”他问。
“学什么。”
“说这种话。”
慕臣弃把拇指从他手心里抽出来。“没学。一直会。”
“在第七区的时候怎么不说。”
慕臣弃看着自己被抽出来的拇指。拇指上没有疤,指甲缝里嵌着辐射尘,灰白色的,和那些碑的颜色一样。
“在第七区的时候,没有人听。”他说。
锦庭阅没说话。他把慕臣弃的手拉过去,放在自己膝盖上。两只手叠在一起,他的在上,慕臣弃的在下。他看着那两只手,看了很久。
“现在有人听了。”他说。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锦庭阅的侧脸,看着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上没有表情。
“嗯。”他说。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门口。慕臣弃看着那些灭了的灯,锦庭阅看着他。风从核心区的方向吹来,带着那些干净的空气。慕臣弃的头发被风吹起来,翘在额头上,露出额角那道疤。那道疤是小时候磕的,在铁架床上,从上面摔下来,额头磕在铁架子的角上。妈用一块破布给他捂着,血把布染红了,妈的手也染红了。锦庭阅站在旁边看着,手里拿着那半块没吃完的营养砖,一动不动。
“你在看什么。”慕臣弃问。
锦庭阅把目光从他额角收回来。“看你额头的疤。小时候磕的。”
“你记错了。不是磕的。是被你推的。”
锦庭阅愣了一下。“我推的。”
“嗯。你在铁架床上翻来翻去,翻到我这边,手一撑,把我推下去了。额头磕在铁架子上,流了很多血。妈用布捂着,你站在旁边看着。手里拿着营养砖,一动不动的。”
锦庭阅伸出手,摸着慕臣弃额角那道疤。疤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颜色很浅,被头发遮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我记的是你自己摔的。”他说。
“你记错了。”
锦庭阅的手没拿开。他的指腹压着那道小疤,压了几秒。
“疼不疼。”
“当时疼。妈捂着的时候更疼。后来不疼了。”
锦庭阅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
“对不起。”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什么对不起。”
“推你。把你推下去。让你磕到头。流了很多血。”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锦庭阅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他在气象塔的时候从来没有见过的。
“你那时候才几岁。”
“五岁。”
“五岁的小孩推了人,不用道歉。”
锦庭阅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着那些灭了的灯。“现在不是五岁了。”
慕臣弃没说话。他把手伸过去,放在锦庭阅的手上。两只手叠在一起,他的在上,锦庭阅的在下。
“道了。”他说。“够了。”
锦庭阅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握住他的手。手指扣着手指,掌心贴着掌心。
“你刚才说,你一直会。”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会什么。”
“说那种话。”
慕臣弃没说话。
“在第七区的时候,没有听。现在有人听了。你再说一次。”
慕臣弃看着他们扣在一起的手。锦庭阅的食指和中指并拢着,贴在他的手背上,和以前一样的姿势,但没有点下去,只是贴着。
“说什么。”
锦庭阅没回答。他看着慕臣弃的眼睛,等着。
慕臣弃沉默了一会儿,把目光从手上收回来,落在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上。
“因为是你点的。”他说。
锦庭阅的手指动了一下。那两根并拢的食指和中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点完没有拿开,就停在那里。
“十三次。”慕臣弃说。
“你还在数。”
“你还在点。”
锦庭阅没说话。他把手指从慕臣弃手背上拿开,放在自己手心里,用拇指压着那两根点了十三次的手指。压了一会儿,又松开。
“你刚才说,点多了会疼。”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嗯。”
“点了十三次。不疼。”
“你问过了。”
“再问一次。”
慕臣弃把自己的手从锦庭阅手心里抽出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不疼。”他说。“因为是你点的。”
锦庭阅没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慕臣弃的侧脸,看了很久。风从核心区的方向吹来,把慕臣弃的头发吹得更乱,额角那道疤露出来,指甲盖那么大,颜色很浅。
“我记的其实是你自己摔的。”锦庭阅说。
慕臣弃转过头,看着他。
“你从铁架床上摔下来,我在旁边。手里拿着营养砖。妈跑过来,把营养砖从我手里拿走,用手捂着你的头。血从她指缝里流出来,滴在地上。你哭,妈也哭。我没哭。我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血。那些血滴在灰土里,变成黑色的,一个一个,像那些在废土区死掉的人。”
他看着慕臣弃。
“我看着那些黑色的血滴,想,如果你死了,我怎么办。”
慕臣弃没说话。他伸出手,放在锦庭阅的脸上,放在那些疤上面。
“没死。”他说。
锦庭阅把他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
“嗯。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