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慕臣弃到的时候,锦庭阅已经坐在那里了。还是那个咖啡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没有动过,杯口的热气早就散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露出一截浅蓝色的衬衣,最上面那颗扣子没系。慕臣弃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然后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桌上有一杯水,是服务员放的,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用食指在杯壁上划了一下,水珠汇成一条线,顺着杯壁流下去。
锦庭阅把那杯冷掉的美式推到一边,抬手叫了服务员。“喝什么。”他问。慕臣弃看着服务员走过来,手里拿着点单机和一支笔。“美式。”他说。服务员问要不要加糖,他说不加。服务员走了,锦庭阅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上。那只手的手指蜷着,伸不直,指节凸出来,像一串珠子。
“你昨天说你叫慕臣弃。”锦庭阅说。
“嗯。”
“哪个臣,哪个弃。”
慕臣弃把放在桌上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的疤在咖啡馆的暖光下发黄。他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在掌心里写字,一笔一划,慢慢写。写完之后把手合起来,像把那些字关在里面。“这个臣,这个弃。”他说。锦庭阅没看清他写的是什么,但没再问。
服务员端来美式,放在慕臣弃面前。咖啡是黑的,杯口冒着热气,和他指甲缝里的灰白色不一样。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烫的,从舌尖一路烧到喉咙。他把杯子放回去,杯底磕在碟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一直住在那个小区。”锦庭阅说。
慕臣弃看着杯子里晃动的黑色液体。“嗯。”
“住了多久。”
“很久。”
锦庭阅把手放在桌上,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慕臣弃看见那个动作,目光从咖啡杯上移到那两根手指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中指上那道浅疤在光里发白。
“你昨天在我手上点了两下。”慕臣弃说。
锦庭阅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点。“嗯。”
“为什么点。”
锦庭阅没回答。他把手指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两杯咖啡,一杯冷的,一杯热的。慕臣弃那杯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被空调吹散,变成看不见的东西。
“你手上的疤,”锦庭阅说,“怎么弄的。”
慕臣弃把那只放在桌上的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腿上。“烫的。说过了。”
“怎么烫的。”
慕臣弃没回答。他看着窗外,街上的人很多,都低着头,走得很快。灯笼还挂着,红色的,昨晚亮了一夜,现在灭了,耷拉在绳子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小时候。在第七区。”他说。“冬天,没有暖气。妈用铁皮做了一个炉子,里面烧废料。她的手指被烫过一次,起了泡。后来我也被烫了。一样的疤。”他看着锦庭阅。“她手上的疤和你中指上那道一样。”
锦庭阅把手伸出来,看着自己中指上那道浅疤。那道疤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他用拇指摸了摸,摸了两下。“这不是烫的。”他说。“是小时候被纸划的。看书写字的时候,纸把手指划了一道口子。流了一点血,没管,自己好了。留了这道疤。”
慕臣弃看着他摸那道疤的样子,拇指从上往下,从下往上,摸了两遍。“你小时候看书。”他说。锦庭阅把手放下去。“嗯。看很多。我妈让我看的。”
两个人又沉默了。咖啡馆里的音乐换了,从一首没人听清的歌换成另一首也没人听清的歌。服务员在擦杯子,杯子和布摩擦的声音很细,像老鼠在叫。
锦庭阅端起那杯冷掉的美式,喝了一口。冷咖啡很苦,比热的时候更苦,他皱了一下眉,把杯子放回去。“凉的。”他说。慕臣弃没说话。他把自己的那杯热美式推到锦庭阅面前。锦庭阅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看了两秒,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回去,推回慕臣弃面前。
“一样苦。”他说。
慕臣弃端起那杯被他喝过的咖啡,喝了一口。杯口上有一个浅浅的唇印,不是他的。他没擦,把杯子放回去,杯底又磕在碟子上,又一声脆响。
“你昨天说,你母亲说你有个弟弟。”慕臣弃说。
锦庭阅看着他。“嗯。”
“生下来就送走了。”
“嗯。”
慕臣弃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根没抽过的烟。烟卷的纸很薄,里面的烟丝很细,隔着纸能摸到一根根的形状。他把烟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你抽烟。”锦庭阅说。
“不抽。”
“那你带着烟干什么。”
慕臣弃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那只手的手背上有一道凹进去的疤,在光下发白。“不知道。也许是习惯了。”
锦庭阅看着那道疤,看了几秒。“你还没说,那道疤怎么弄的。不是烫的。烫的疤不是那样。”
慕臣弃把那只手翻过来,手背朝下,掌心朝上。掌心里的疤像一张地图,横七竖八的线。他指着最长的那道,从食指根部到手腕。“这个。废料划的。在第七区清理污染的时候,一块废料炸了,碎片划的。”
“缝了。”
“缝了。自己缝的。”
锦庭阅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那道疤的起点——食指根部。点了一下,然后顺着疤痕往下走,从食指根部到手腕,像在描一条河。他的指尖很热,比慕臣弃的皮肤热,划过去的时候留下一道温热的痕迹。
慕臣弃看着那两根手指在自己掌心里移动。从食指根部到手腕,走得很慢,像是怕迷路。走到手腕的时候,锦庭阅的手指停在那里,点了一下。
“好了。”他说。把手收回去。
慕臣弃把手合起来,掌心朝下,放在桌上。那道被描过的疤在他掌心里,被锦庭阅的体温捂热了,和他自己的体温混在一起,分不清。
“你刚才说,你母亲。”慕臣弃说。
锦庭阅看着他。“嗯。”
“她现在在哪。”
锦庭阅把目光移到窗外。街上的人还在走,灯笼还在晃。他看着那些晃来晃去的红色东西,看了一会儿。
“死了。去年。”
慕臣弃没说话。他也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晃动的灯笼。风很大,把其中一个灯笼吹掉了,落在地上,被一个走路的人踢了一脚,滚到路边。
“她死之前,”锦庭阅说,“跟我说了一件事。她说,你弟弟左耳后面有一颗痣。很小,黑色的,不仔细看看不见。她说,如果你找到他,看一眼他的左耳后面。有那颗痣,就是他。”
慕臣弃把左边的头发撩起来,露出耳朵后面的皮肤。那里有一颗痣,黑色的,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锦庭阅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按在那颗痣上。按了一下,没拿开。
“找到了。”他说。
慕臣弃把头发放下来,盖住那颗痣。锦庭阅的手指还在他耳朵后面,被头发盖住了,只露出两节指节。
“你母亲,”慕臣弃说,“叫什么。”
锦庭阅把手收回去。“姓沈。叫沈什么,不知道。她不说。只说姓沈。”
慕臣弃把手伸进口袋里,又摸到那根烟。这次他把烟拿出来,放在桌上,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转了两圈。烟卷的纸是白色的,上面有一行很小的字,看不清。
“你母亲,”他说,“是不是在第九区住过。”
锦庭阅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慕臣弃把烟放回口袋。“我小时候,有一个女人,在第九区。带着两个孩子。一个是我,一个是另一个。她说那个孩子不是她的,是帮别人带的。她说那个孩子的母亲姓沈。”
锦庭阅的手从桌上抬起来,又放下去。来回两次。
“她长什么样。”他问。
慕臣弃想了想。“不记得了。只记得她手上有一道疤,烫的。和你中指上那道不一样。她的在虎口,圆形的,像被烟头烫的。”
锦庭阅看着自己中指上那道疤,那道被纸划的、又细又白的痕迹。不是烫的,不是圆的,不是那个女人的。
“你见过她。”他说。
慕臣弃没回答。他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凉了,和他昨天在第九区喝的风一样凉。
“也许见过。”他说。“也许没有。”
锦庭阅没说话。他坐在那里,食指和中指在桌面上点着,一下一下,很慢,像是在数时间。慕臣弃看着那两根手指,看着它们点在木桌上,每一次抬起来的时候,指甲盖下面会露出一小片淡粉色的肉。
“你在数什么。”慕臣弃问。
锦庭阅把手收回去。“在数你昨天点了我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