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不疼。”
“不疼。”
“骗人。”
锦庭阅把他的手拿开,握在手心里。“你开会的时候咬嘴唇。我开会的时候也咬嘴唇。咬完了,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口子。别人看了,以为我们俩是被什么东西传染了。”
慕臣弃把手抽出来。“别人不会看那么细。”
“我会。”
锦庭阅把他拉过来。两个人之间没有了距离,胸膛贴着胸膛,心跳隔着衬衫和皮肤传过来,一个快,一个更快。锦庭阅的手放在慕臣弃的腰上,慕臣弃的手放在锦庭阅的肩上。
“你心跳好快。”锦庭阅说。
“你的也快。”
“嗯。快。”
锦庭阅吻他。嘴唇压着嘴唇,那道口子碰到慕臣弃的嘴角,血的铁锈味在两个人之间散开。慕臣弃的舌尖碰到那道口子,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锦庭阅的手从他腰上滑到他的颈后,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硬,像铁丝,扎手心。吻了很久,久到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四周暗了,只有安全出口那两个字还亮着,绿的,照在两个人身上。锦庭阅退开一点,喘着气。
“你尝到了吗。”
“血。”
“还有呢。”
“还有咖啡。苦的。你下午喝了四杯。”
锦庭阅把额头抵在他肩上。“五杯。第五杯是你桌上的,你不在,我喝了。”
慕臣弃摸着他的后脑勺,手指插在那些有点长的头发里。“你喝我咖啡。”
“嗯。凉了。不好喝。”
“凉了你还喝。”
锦庭阅抬起头,看着他。安全出口的绿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照成青灰色。“因为是你杯子。上面有你的味道。”
慕臣弃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走了。回去改报告。”
“回哪。你家还是我家。”
“各回各家。明天早上八点,邮箱见。”
锦庭阅松开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手插在口袋里,那支黑色的笔在口袋里面硌着他的手指。
“你今天晚上还改报告。”
“嗯。改第十三页。”
“改完几点。”
“不知道。也许两点,也许三点。”
锦庭阅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把那支黑色的笔掏出来,在墙上又画了一道。黑色,第三道线,和之前那两条并排。然后他把慕臣弃的银色笔从他口袋里抽出来,画了一道银色的。四条线,两黑两银,在白色墙面上很刺眼。
“你画这么多线,保洁明天会骂你。”慕臣弃说。
“保洁不认识我。认识你。你公司的墙,你负责。”
慕臣弃把银色笔拿回来,放进口袋。“你明天早上来的时候,带一份早餐。面包,咖啡,不要糖。放在我桌上。然后叫醒我。我可能会在桌上睡着。”
锦庭阅看着他。“你确定你会在桌上睡着。”
“确定。今天太困了。”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睡。”
慕臣弃转过身,往楼上走。走了两级,停下来,没回头。“因为回家太远了。开车二十分钟。二十分钟能改完一页报告。”
锦庭阅没说话。他听着慕臣弃的脚步声往上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只剩安全通道里那个绿色的灯还亮着。他低下头,看着墙上那四道线。两黑两银,并排。
他用拇指摸了摸那道银色的线,墨水还没干,蹭了一点在指腹上,银色的,亮亮的,像很小的星星。他把拇指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墨水味,苦的,和咖啡不一样。
他转身往下走。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白的,照在他前面。
他走了八分钟,到一楼,推开门,外面的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涩。街上没有人,路灯昏黄,他的车停在路边,黑色的,和夜色混在一起。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引擎,没开暖风,把座椅放倒,躺下来,手搭在方向盘上。那支黑色的笔在口袋里硌着他的肋骨。
他掏出来,笔帽上什么都没有,光滑的,黑色的漆面在路灯的光里反着光。他用拇指摸了摸笔帽,然后放在副驾驶座位上。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屏幕亮了,一条消息。慕臣弃发的,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份报告,第十三页,表格被他用红色墨水圈出来,旁边写着“重算”两个字。但“重算”被划掉了,下面写着新的字:公式没错,系数错了。你先改系数,改完我复核。
锦庭阅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回了一条:“你还没到你办公室。你还在楼梯间。”对面回得很快:“走了一半,停下来发的。现在到了。”
锦庭阅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位上,放在那支黑色笔旁边。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街。路灯灭了几个,天快亮了,从深蓝色变成灰白色,从灰白色变成浅灰色。他坐起来,把座椅调直,发动引擎,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开出去。路上没有别的车,只有他一个。
他开了十五分钟,到慕臣弃公司楼下。天还没亮,写字楼的灯灭着,只有十二楼那扇窗户亮着白的、平的光。他看着那扇窗户,看了一会儿,然后下车,锁门,走到门口。
门关了,刷卡的地方用一张纸条贴着:夜间出入请走侧门。他把纸条撕下来,看了看,揉成团,扔进垃圾桶。走到侧门,门开着,一条缝,黑黑的。
他推门进去,没走楼梯,刷卡坐电梯。电梯到了十二楼,门开了,走廊很暗,只有应急灯亮着,绿的。他走到慕臣弃办公室门口,门开着,灯亮着。慕臣弃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呼吸很匀,肩膀一起一伏。
桌上摊着那份报告,翻到第十三页,表格被涂了又改,改了又涂,墨迹还没干,在灯下反着光。锦庭阅走进去,站在他旁边,没出声。
他低下头,看着慕臣弃露出来的那半边脸,眼睛闭着,眉头皱着,嘴角那道口子结了痂,黑黑的,像一小粒芝麻。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在慕臣弃肩上。慕臣弃动了一下,没醒。
锦庭阅坐在他对面,把桌上的报告拉过来,翻到第十三页。那行字,“公式没错,系数错了”,红色墨水写的,笔迹很急,最后一个字的尾巴拖得很长,像一条线。他拿起慕臣弃那支银色的笔,把笔帽推开,在下面写了一行字:系数我改。你睡。
写完之后,把笔帽盖上,放回原处。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慕臣弃。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着,没有声音,只有动作。点了几下,停了。
他闭上眼睛,也睡了。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一个趴着,一个靠着,呼吸声一深一浅,在白色的灯光下交织在一起。窗外的天亮了,从浅灰色变成浅黄色,从浅黄色变成金色。
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一道一道的,像捆着他们的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