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一片寂静,墨珠儿趴坐在梨花桌上,娇媚的脸蛋无精打采地埋入云锦衣袖里。
烦,当真是烦透了,她好不容易才得了诏令逃出来。
刚逃出那个尔虞我诈,错综迂回的宫墙。贵妃竟又派了人来看管她。那些拿规矩做囚笼的人,她是最不喜的,礼数却不得不周全,甚至笑脸相迎。
“小姐趴在这桌子上睡,不怕着凉?”
听到有人跳窗而入,她不悦地抬起头,本以为是张勘,看到的却是崔宣那张俊美的脸。
“这大白日如何会着凉?”她话中颇有些烦躁,墨珠儿抚了抚头上令她心烦的惊鸟结鬟髻。
这惊鸟结鬟髻固然好看,却有些过于华丽了,青漠虽不善于梳发,却也是心灵手巧,卯时六刻就唤她起来竟然也梳了一早上,现在都快到午时饭点了。
崔宣坐到墨珠儿身侧:“小姐不是要去永山郡,打算何时动身。”
“暂时不走了。”
墨珠儿颇有些委屈,将又脑袋掩盖在云锦衣袖里,双腿无聊地在桌下乱踢。
忽而闻到一股花香,发现竟然是从崔宣身上传来的。
墨珠儿的目光逐渐流连在崔宣身上。
他离墨珠儿太近,一呼一吸,胸腔起伏能看出青年宽阔的波浪,有一股外清宜的花草香。
衣袍身姿挺拔,遮住了他的坚实的躯体,刻有崔字的宫型白玉玉佩,配上绿玉珠坠的香囊坠在身前,仪表堂堂。
“你身上这身米白色衣袍确实好看,是像个翩翩公子。”
“珠儿更好看。”红粉衣裙,衬得她格外水灵秀丽,裴瑄时眸光落在她的发间。
小姑娘发顶上戴着一顶喜鹊衔枝金冠,随着她的脑袋摆动间,小喜鹊衔着的金叶流苏晃动,摇曳生姿。
裴瑄时按捺不住惊慌还是惊艳,他没来得及细想,眼睛却不经留连在她的面靥上,粉银色如飞霞晕染在她顾盼生辉的眼眸上,俏丽的眼尾自然地挑起。
恍惚间似是看到了前朝宫廷的手艺,裴瑄时面上不显,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裴瑄时心里却仍砰砰直跳,紧张,熟悉,似曾相识,只在他还是皇子,太子的眼里见过。
青年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慌忙转移话题。“怎么没见张护卫?”
“也没有跟我说一声,不知道去哪儿了。”墨珠儿单手托腮,挤出一抹讽笑。
“小姐,您别气了。张勘也是刚得了消息说这两日就到了清州郡。张勘性子暴躁,听了不高兴。”
“他不高兴有我什么事儿,本小姐还没恕他不敬之罪。
他们又不是定了今日来,屁颠屁颠地跑去恭迎做什么,又不是贵妃娘娘来了。”
墨珠儿杏眼瞪向今日格外古怪的青漠。
青漠手中抱着剑鞘心里发苦,她怎么会为张勘说话,听闻有宫里要派人来,她也很生气,这分明是监视。
贵妃,当真不心疼小姐。
不过,若真是如此,小姐或许也会收敛些,不会再那么闹腾,非要去画舫赏歌舞。
“珠儿小姐这么生气,是谁要来吗?”
崔宣听着一知半解,茫然地看向这对主仆。
墨珠儿:“我怎么晓得。过一会儿问张勘吧。”
说曹操曹操到,听到远处一句,“来了!”
张勘越过青漠,豪迈地大步跨入大厅。
众人都抬头看着他,青漠张望门外无人:“看来他们是还没到。”
“当然没到,我大老远得在半山腰守了一夜,连个人影都没瞧见。”张勘灌了两口水,在墨珠儿与崔宣不远外的一把长椅上坐下。
看张勘似乎一切都不放在眼里,一副莽夫的行径,墨珠儿格外不爽,抿了抿唇问道:“张勘,你与府里有联络,怎么都没向我和青漠禀报,将信私自瞒下是为何?青漠拦下了几只信鸽。”
张勘咧嘴笑:“小姐不都知道了,可见我没有隐瞒。”
墨珠儿瞧着张勘的目光逐渐严肃,语气不满:“那都是你的答复,只写一些本小姐的日常闲游,可府里的信我都没瞧见过。”
“小姐,张勘也没瞧见。”
墨珠儿发间的珠串颤动,显然动了怒:“怎会?已经出来半月有余,四哥怎么会没有问候我?”
崔宣眯了眯眼,一股烦躁油然而生。
自张勘踏进这客栈,墨珠儿就没再看过他一眼,她的明媚甚至嗔怒再未绕着他。
虽一时不解墨珠儿因何生气,但在崔宣看来,墨珠儿的脾气实在太好了。
张勘如此莽撞,身为下人不知礼数,不敬家中小姐,若是他当立刻将此人打几十棍子驱逐出去。
崔宣不经握紧了拳头,莫非是欺负墨珠儿年幼又孤身在外。
他最看不惯的就是刁奴欺主。他沉默不语,只冷冷地看向张勘。一张故作粗犷的脸,青黑的胡茬,配上一张深麦色的脸,悍气又显得脏乱。
“你瞧什么?!”
张勘觑了一眼,他老早就瞧见那个纨绔半眯着眼瞧他。水壶拍在桌上发出脆响,粗声喝道。
崔宣温润开口,却有些责备:“张护卫,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向小姐回话应当低眉敛容。怎么这么不客气?”
“有你什么事?”
“我如今陪在墨小姐身边,她的事自然就是我的事,本公子怎么不能过问?”
崔宣眼里淬了冰,眼底戾气汹涌。
“在我眼里可没有什么公子不公子的。”张勘没给崔宣眼神,只意味不明地看向墨珠儿。
崔宣难以置信,竟有如此屡教不改的下人:“那你的小姐就不是小姐?!!”
墨珠儿拍了拍崔宣的手,略带安抚,她当然知道自己不是张勘的小姐,只不过是听了父皇的旨意,不得不来罢了。
如今远离了京城的高官厚禄,陪她这个离京的公主走到这遥远的清州郡,只怕对她恨得牙痒痒。
墨珠儿心中了然,软声暗暗提醒:“我与四哥有些时候没联络了,甚是想念,你若是有他的信可要交给我。”
张勘抱拳:“是,张勘领命。”
她知晓张勘为何如此嚣张。
他是千啸军十统领之一,庆晤帝亲任的御前护将,没有军令就算是皇子也难以处罚这些将领,更何况他还是陛下下令随护的。
“我累了,你退下吧。”
看着张勘起身去了院外,小姑娘像是真累了,泄了气似的脑袋又要落到桌面上,却被一张大手接住。
“崔宣~让你看笑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