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下午灰蒙蒙的,满长街的白雪将王颂芝密不透风地笼着。
秋红看着王颂芝,不确定是否应该说点什么。
她缓缓张唇,然还没开口,就被王颂芝打断:
“好冷,上去吧。”
王颂芝走在她的前面,还是那样不疾不徐,不远也不近。
***
当天夜里,秋红又失眠了。
最近她总是梦见那只狗,今晚梦见的是它被刀剖开的脸,还有从脖子到腰被切开的长长一道口子。
她满头大汗地爬起来,客厅的桌前倒了杯水。
滴答滴答的走针声中,不知怎的,又看向王颂芝那间房。
秋红神使鬼差地摸着黑推门进去,到床边,掏出打火机啪嗒一声打开。
火光煌煌地随着她的呼吸摇曳,将黑暗烫出一个洞,透过那洞,秋红仔细地看着王颂芝的脸,从上到下,从左到右。
王颂芝不知是什么时候睁开眼睛的,只知道等反应过来,就听见一道声音问她:“怎么还不睡?”
打火机的火光熄灭了,秋红一下收回将要触碰她脸颊的那只手。
“我……”她磕巴着,怔怔地迎上干净眸子的注视,“我有点担心,想要看看你的脸上留疤了没。”
这是实话。
她又嗫嚅:“女孩子的脸上留疤可不是说笑的。”
王颂芝半晌没有搭腔,黑暗中的目光看不分明。
再次开口,却直接掀开被子,“要进来暖和一会儿么?”
王颂芝究竟在说些什么鬼话?。
更为荒唐的是,她竟然堂而皇之地点头答应了,真是病得不轻。
后半夜的某个时辰,她脱了鞋子钻进去,紧张地直吸气。但显然她的紧张是毫无必要的,那王颂芝女人的身体只是帮她掖上被子就退开,认真地和她保持着一臂的距离。
好像她是一株毒蘑菇。
“前两天我妈给我送了一床毯子,是不是还挺暖和的?”她闲聊着说。
“她怎么突然想到给你送毯子?”秋红亦闲聊着回。
“谁知道,可能听说我拿了个三等功吧。”
“最好只是这样。”
王颂芝付之一笑,不再说什么。四周静悄悄的,没一会儿,呼吸就渐趋平稳。
她很快睡熟了,秋红摸着黑回到自己的房间,约莫也就半个小时。
她还是一点也不困,翌日便是跨年夜,这天夜里天边就隐隐约约放起烟花,一直轰轰地响到天亮。
元旦要放假,街上也比平日热闹几分,就连夜校也早早下课,天才暗,两抹熟悉身影就说说笑笑从巷子里头钻了出来。
城市的夜晚从不漆黑,灯火渐次亮起来,远处高大的电视台楼闪烁着鲜明的霓虹。
秋红想起在城市落脚的第一天,望着眼前成片的霓虹,心里难以言喻地震撼。那时她就下定决心,她要在城市里生活,就算死,也绝对不可能回到那个一到夜晚就没有一点光亮的农村。
如今离开家那么些年,心境却是全然不同了。
她开始明白家对于一个女人的意义,明白一旦想要在一个地方落脚,那些年轻的洒脱便不会再有。
这是她想要落脚的第一年,快要二十五岁了,和王颂芝度过91年的最后一天。
秋红本来从来不过阳历新年的,她家里,她那村子里没有这习俗,架不住王颂芝心血来潮买了一堆菜肉回来,还是跟着热闹了一番。
忙前忙后做完饭菜已经接近八点。两个人,简简单单一桌五菜一汤就已经足够奢侈,可到底是冷清了些,于是又去楼下买了两瓶酒,秋红主动提议的,像个老江湖那样。
秋红不敢说这其实是她第一次喝酒,更不敢说原来喝了酒之后,人会变得那么想哭。
她大抵是疯了,醉得稀里糊涂,不知怎的,冲动地想要抱住王颂芝,冲动地想要靠近她,想要继续那天晚上的事。
没等她下一步动作,就听见耳边王颂芝的声音说:
“秋红,姐妹是不能做这种事的。”
“我们这样……算在一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