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发生了什么,她又是怎么回答王颂芝的问题,秋红什么也不记得。
只知道第二天醒来她们并没有睡在一起。寻常至极的一天,王颂芝上班去了,只给她留下一锅粥。
这样也好,可以理所当然当作没有这回事。
过了元旦就是腊月,小警察越来越忙,说年底局里事情多,变得不怎么回家。秋红也就跟着忙起来,她打算尽快把手里的货物清掉,然后一身轻松地迎接农历新年。
秋红对今年这个新年有了一些不知从何而起的期待,故丝毫不曾想过,王颂芝竟然会有意避着她。
日子忙起来就没个头,她已经有阵子没见她姐,几天之后去了趟杨大姐店里,才听说她姐已经搬出去了。
她去哪里了?也许已经死了,也许是拿着她给的钱回去了,回到她们的那个家,可谁知道她姐竟然真的会成功。
再次见面,已经是一个星期后。
街上已经挂上红灯笼,来来往往都是提着年货的人们。
附近一家超市打折促销,秋红为此挤在人群里跟一群大爷大妈抢打折的鸡蛋棉被毛巾香皂。
这鬼天气越来越冷,就算是她也会有懒得打扮的时候,比如那天,她穿着一身臃肿但是加绒的睡衣,她自己织的,脚上一双土得掉渣的棉拖鞋,也是她自己织的。
“让让让让!”终于付完钱,秋红一面如此喊着,一面提着东西从店里往外挤。
一个踉跄,好不容易站定,只见她姐站在街边,摘了墨镜冲着她笑。
她姐显然得手了,身上那件貂绒比她送出去的那件贵了不止一倍,还有她的高跟鞋,她身上的包,甚至是她的头发,都是她颜秋红渴望的想要你。
她们姐妹二人的头发遗传自她们老娘的沙发发质,一不打理就容易变成鸡窝头,可是此时她姐的头发却乌黑油亮得像是王颂芝的头发,还打着精致的卷。
为了迎接新年,前几天秋红曾去过一家美发沙龙,听说护理头发要好几百,她犹豫了大半天,最终还是舍不得花这个钱。
“我就说是我亲爱的妹妹的声音。”唯独她的口音还是老样子,也许是花了点功夫练了的,可时间到底太短。
她将墨镜随意插在胸前,看了看她手里的东西以及她身后热热闹闹的店面,嗤笑道:“啧啧,跟了个穷警察就是不一样,都变得会过日子了。”
秋红心里发酸,便刻意用不屑的目光笑着打量她,“看来很顺利,所以我的好姐姐今天是来给我送钱的?让我猜猜看,两三千至少得有吧。”
她姐脸色有一瞬间的难看,咬了咬牙,从外套里面拿出两个厚实的信封,“我还没有那么多钱,这是还你和那个小警察的钱,这是……”她顿了顿,“是我的学费,你得帮我改掉我这农村口音。”
秋红接过信封,迫不及待拆开朝里看,“多少。”
“五百。”
五百也不少了,事实上秋红压根就没指望她姐真的愿意给她钱,能有五百真应该烧高香。
秋红冷嗤了一声,“没问题,什么时候开始?”
她姐说年后,还给了她一串有点奇怪的号码,让秋红赶紧把电话装上,说年后随时联系她。
秋红将纸条翻来覆去地看,“有钱人家的电话号码都这么长?”
她姐闻言,也学着她那样冷嗤,“土老帽,这是大哥大的号码。”
那天回家是她姐送的她,用一个司机和一辆贵得要死的黑色轿车。
才几步路,秋红就已经有些晕车反胃,她从车上下来,茫然地回头看了她姐和那辆黑车一眼。
“诶,秋红,”对上视线,她姐忽然叫住她。
秋红停住脚步,她姐意味不明地继续说:“你后悔么?”
这个问题真奇怪,竟然让秋红莫名想到王颂芝,想到和那个稀里糊涂喝醉酒的跨年夜。
她份由衷的庆幸是真的,因为不论她说了什么,记不记得,到头来王颂芝还是那个一无所有的小警察,她也还是那个贪图富贵的卖烟女,难不成真和她在一起么?
醉了一场,秋红反而清醒过来,人生太长,对王颂芝的那么一点好感实在是不值一提。可到了眼下秋红却又忍不住想:
假使那晚她说了呢?假使她和王颂芝之间真的发生了什么呢?她真的还应该继续假装下去么?
她的恍然逗笑了她姐,回过神来,黑色的车窗里,她姐得意地拂着那头卷发,“秋红,你实在太可怜了,你知不知道周老板其实是女人?”
“虽然是个跟咱妈一个年纪的胖大婶,可要是你早知道对方是女人,应该不至于那么抵触,对吧。”
“为了钱,你应该怎么着都想试一试吧。”
说完,她姐笑着扬长而去,那么多年,她终于彻彻底底地赢了自己这个妹妹一次。
秋红冷嗤着掸了掸息下的车尾气,没等进楼道,女学生袁梦不期然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她站在路边觑着她和那辆离去的黑色车影,用着一种秋红并不明白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