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玉梨轩，许如菱只觉得身心俱疲，邱氏言行的寒意久久不散，她暂时失了针对皓月的心思。她独自坐在妆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和邱氏颇为相似，却满是失落和迷茫的脸，眼眶不由自主地红了。

皓月站在外间门口，拉着玉珠让她去给许如菱打一盆热水，她这会儿肯定要哭了。

许如菱见玉珠端热水进来，绞了个热毛巾递上。许如菱一把抓过，将温热的巾子整个捂在脸上，借此遮住即将要夺眶而出的眼泪，同时也借以隔绝外界。

许久，她才闷闷的开口，声音从巾子里传出，鼻音浓重：“玉珠，母亲从前......也是这样对待她的吗？”

玉珠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外间，不知道皓月在外面能不能听见。

许如菱擦完脸，将巾子丢回铜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对玉珠说道：“叫皓月进来，我有话问她。”

皓月走进内室，许如菱已经坐直了身子，神色恢复了平静，只是发红的眼角让人一看就知道她刚刚哭过。

“去请安之前，你说这府里没有我想象的母女姐妹之情。”许如菱直直看向皓月，眼底深处都是藏不住的受伤，“为什么会这样？如果从小在母亲身边长大的是我，就不一样吧。”她还抱着一丝希望，或许往后在一起处出感情，母亲就不会这样了。

皓月一句话打破她的希望：“不会的，小姐以为夫人不待见我是因为没有血缘，不待见您是因为您不在她身边长大，其实和这些没关系。夫人不待见的是她的小女儿，不管这个小女儿是您还是我。”

许如菱更不明白了，睁大眼睛问道：“为什么？”

“因为您那未曾谋面的弟弟。”皓月语调平缓，“您出生的时候，本是龙凤双胞胎。那时候夫人生产艰难，好不容易生下女婴就晕了过去，导致腹中男婴没能及时出生，胎死腹中。夫人从此也落下了病根，再也不能生育。夫人从此就认为是这个女婴克了男婴，夺了本该属于男婴的生机，还伤了她的根本。”皓月顿了顿，看着许如菱煞白的脸，继续说道：“所以无论这个女婴是你还是我，在夫人眼里都是克死她儿子的扫把星。只要想起她没能活下来的儿子，怨气就消除不了。”

许如菱只觉得浑身发冷，比从前数九寒天在四面漏风的破屋子里还冷。原来竟是因为这个，就是为了一个早就化作枯骨，从未谋面的弟弟。可他夭折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她想要的，不过是作为女儿应得的怜爱，竟然成了不可能得到的奢望。

皓月心里已经完全不相信所谓的“亲情”。调包一事之所以被揭穿，正是因为王四娘的大女儿，也就是皓月血缘上的亲姐姐芸儿告发的。芸儿嫉妒她顶了小姐的身份享受荣华富贵，而自己却要低三下四做奴婢，最重在得知自己被配给一个粗陋小厮，她心中积压多年的不甘和嫉妒一起爆发，不顾一切的将秘密捅破，虽然达成了目的，让皓月从枝头跌落，也害了自己，此刻芸儿和王四娘夫妇正在北境矿场受苦。

许如菱心中对皓月那股熊熊燃烧的怨怼怒火，不知不觉减弱了几分。原来皓月这十几年也是背负着荒诞的原罪，在邱氏的冷眼中长大。方才贬损许如菱的那些话语，皓月想必是没少听。

可那又怎么样呢？许如菱心中依旧郁结，皓月至少衣食无忧，每天有丫鬟服侍，有女师教导。不像她每天在灶台前烟熏火燎，夏天汗流浃背，冬天瑟瑟发抖。许如菱心里刚刚平息了一些的怨恨，并没有完全湮灭，只是从翻腾的熊熊烈火变成了在心底缓缓流淌的河湖。

启程进京的行程定在元宵后，整个宅邸开始忙着收拾行装而陷入喧嚣忙碌之中。邱氏坐镇指挥，仆役们打包箱笼，清点物件归入库房，安排车船，整个宅子沸腾嘈杂。

许如菱看着玉梨轩的满室琳琅，手足无措，一片茫然。目光所及都是珠光宝气，精瓷美玉，每一件都贵重无比，每一件她都觉得应该带上。她也知道路途迢迢，所有东西都带上是不可能的。皓月见她神色惶惑，便借着和玉珠核对物品名册的当口，用恰好能让许如菱听见的音量说道：“这套粉彩芙蓉茶具虽好，但是胎薄易碎，路途颠簸，不宜带着，归入库房为好。”“这些厚重的家具器物，京中府邸必然一应俱全，登记造册封存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