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如菱竖耳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些打理庶物的本事,原本该是她自幼学习的,如今却要依仗这个顶替了自己十四年身份的人来提点。一股强烈的不甘和逆反涌上心头,她执意按照自己的想法,专挑那些看起来金光耀眼,价值不菲的物件,让玉梨轩的丫鬟婆子往箱笼里塞。
待邱氏过来查看,便看到院子里一片混乱。她眉头紧锁,看到箱笼里那些胡乱塞在一起的古董花瓶、珍贵木器,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你在做什么?”邱氏不留情面的斥责道:“这等易碎之物塞到箱笼里做什么?千里迢迢带着,怕是到了京城全都粉身碎骨了。”她又指着一件紫檀家具,语气不耐烦道:“还有这些东西,咱们是举家搬迁,不是逃难!京城许家是堂堂国公府,难道还缺这几件木头疙瘩?统统卸下来,挑轻便要紧的带上。”
一番斥责,说得许如菱面红耳赤,直低着头。邱氏临走前,瞥了一眼皓月,轻描淡写却字字如刀:“若是实在不懂如何料理,就去问问皓月。她对这些事儿比你熟悉得多。放着她不用,自己乱折腾,惹人笑话。”
皓月心中一叹,邱氏轻飘飘一句话,就把许如菱被她训斥的羞愤全数点燃,转嫁到自己身上。杀人不见血!
果然,许如菱死死的盯着皓月,她没法怨邱氏苛刻,没法不满许如瑛得宠,所有的屈辱和怒火全数倾倒在罪魁祸首王四娘的女儿身上。若不是王四娘恶意调包,她怎么会错失十四年的闺阁教养,落得这般处事失宜,惹人笑话的下场。
皓月见她神色不对,立即抢在她发作前开口,声音平稳恭顺:“小姐,眼下最要紧的是整理行装。时间紧迫,请容奴婢几个将此处料理妥当,万一误了行程,夫人又要怪罪了。”皓月几句话把邱氏留下的由头一语带过,许如菱一时没有理由发作,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玉珠见状,忙说道:“小姐恐怕有些累了,不如进屋歇息歇息,这里有咱们打理,定会尽快收拾妥当。”
绣珠附和道:“姑娘脸色都有些倦了,等启程更是要长途跋涉,得赶紧趁现在养足精神才是。”周围的婆子丫鬟也纷纷相劝,表面是关切,实则都想把这位不懂庶物,只会添乱的新主子暂时支开,她们好听从皓月的指令,把这一团乱麻理顺畅。
许如菱看着一地狼籍的箱笼杂物,众人又显然不希望她待在这里,再待下去也是自讨没趣。她一声不吭转身进了内室,重重躺在床上,用锦帕捂着脸。外间逐渐变得有条不紊的声响,清晰的指令,利落的归置声时时在提醒她的无能。
皓月现下真是觉得自己活在夹缝中,前有邱氏和许如瑛的打压讥讽,后有许如菱的迁怒怨恨。她深吸一口气,等到了京城,就是全新的天地,在那里,她和许如菱可以说是站在同一起点。她们都对那座国公府的内里乾坤一无所知。
在皓月清晰果断的指挥下,玉梨轩的物件很快收拾好了。该带走的轻便细软,常用物件,衣裳首饰等分门别类妥善打包;不便带着的笨拙家具,易碎物品则一一登记造册,归入库房封存;还清点了几个老年仆役留下来看宅子,一切都仅仅有条。
卧室里,许如菱虽然一直用帕子蒙着脸,但外间的动静她听得一清二楚。皓月对每件物品的价值判断,权衡是否携带,登记入库的严瑾,无不显示她的管理能力。这无关血脉,而是长年累月的浸润和教导。许如菱心里的愤怒被一股巨大的茫然取代。横亘在她和皓月之间的,不只是一个真假身份,而是整整十四年的贵女教养。这份教养已经融入皓月的骨血,永远都抹不掉。而自己,即使拿回了千金名分,那十多年的空白,该怎么填补?室内炭火烧得正暖,许如菱却四肢冰凉。
相较之下,许如瑛那边全然不必她操半点心,邱氏早就替她把一切都打理妥当,只偶尔到玉梨轩看一眼,见里面已经收拾妥当,再无二话,她显然是对皓月的能力心中有数。
启程之日,许家母女三人带着精简的行装和一众贴身仆役,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途。走水路比走陆路迅捷得多,码头上人头攒动,行礼搬运纷乱。许如瑛下马车后,被婆子丫鬟拥簇着径直登上宽敞的客舱休息,全然不理会外间的嘈杂。皓月立于船板侧方,有条不紊的指挥小厮们把箱笼安置妥当,哪些要轻拿轻放,哪些要防潮防湿,全都清晰明确。许如菱插不上手,只能在一旁看着,对皓月处理庶物的干练和有条有理,竟然不知不觉生出了一丝她自己决不肯承认的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