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端坐于上首，目光缓缓扫过面前十盏茶汤，她看茶，看的却不只是茶。做茶最见心性，急不得，躁不得，须得从容不迫，方能点出好茶。太后心中暗暗掂量着，心里已经看好了几位从头到尾不慌不忙、手法稳健的姑娘，这样的性子入宫后方能稳妥地服侍皇帝，教养子女，这是贤惠的根基。

她的视线被两盏茶汤吸引了去。那两盏茶，手法看得出底子极好，技法娴熟，可那沫饽的状态，却透着一股子急躁——像是急于求成，恨不得一步到位，反倒失了从容。太后微微蹙眉，心下暗暗惋惜。

许如菱悄悄瞥了一眼自己的茶盏——那盏皓月替她点成的茶，正安安静静地摆在面前，太后并没有过多在意。她轻轻舒了口气，放松下来。皓月用眼神示意她不必担心，许如菱会意，越发放松起来。反正今日的主角是那十位小姐，她们这些媵女，不过是台下的看客罢了。

七公主年纪小，坐了大半日，早已有些不耐。她悄悄扯了扯贵妃的衣袖，小声道：“母妃，儿臣想去锦鲤池那边看看。也不知那些锦鲤长肥了没有……”

太后耳尖，闻言笑道：“燕儿这就坐不住了？”

贵妃连忙欠身道：“太后恕罪，燕儿日日被臣妾拘着读书写字，今日御园人多热闹，她便有些心思不定。臣妾这就带她回去定定心。”

太后摆摆手，笑道：“罢了，日日拘着，难道今日还不让她松快松快？”她看向七公主，目光慈爱，“去吧，燕儿今日这茶做得不错，想必你母亲教养你，花了许多功夫。”

七公主一听，欢天喜地地起身，提着裙摆便往锦鲤池的方向跑去。三公主见状，连忙带着宫女们跟了上去。莹贵嫔则依旧留在贵妃身边，侍奉如常。

淑妃不紧不慢地开口：“莹妹妹都是当丈母娘的人了，怎么还是这般忠心侍奉贵妃？连三公主都要一心看顾妹妹，倒把自个儿的亲娘晾在一边。”

莹贵嫔闻言，连忙道：“淑妃娘娘言重了。嫔妾出自贵妃身边，追随贵妃早已成了习惯。若不跟着，嫔妾这一整日下来，还不知该做什么呢。”

贵妃不欲和淑妃争辩，语气淡淡的：“我一天到晚病歪歪的，多亏了莹贵嫔帮我照看着燕儿，替我分担了不少。”她顿了顿，看向淑妃，“不过淑妃妹妹提醒得是，莹贵嫔都是嫁了女儿的人了，是不该还这般随侍于我。”她正要开口向皇后请旨，给莹贵嫔另寻一处居所，不再日日跟着自己住在玉阳宫，却听莹贵嫔急急道：“贵妃姐姐！妹妹一贯追随姐姐，若是乍然让妹妹搬走，妹妹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姐姐可千万别让妹妹出了这玉阳宫！”

皇后在一旁不阴不阳地插了一句：“还真是奴才种子，给你机会做主子都不中用。”

莹贵嫔不敢吭声，只垂着头，面上闪过一丝难堪。贵妃看了她一眼，只能微微叹气，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贤妃见气氛有些僵，便笑着对太后道：“太后，孩子们拘了半日了，不如让她们各自去御园里玩玩？这几位小姐想必是头一次进宫，不多转转，岂不可惜了这满园秋色？”

贵妃也点头道：“贤妃说的是。今日秋高气爽，燕儿一个人在御园乱跑也是无趣。不如大家散一会儿，太后觉得可好？”

太后环顾一周，见满场的小姑娘们虽都端坐着，可那眉眼间的拘束与紧绷，却是藏不住的。松快松快也好，她正好暗中瞧瞧，这些姑娘们在无人盯着的时候，又是什么性子。

“也好。”太后站起身，“哀家也要回宫去看看我的猫儿了。孩子们自便罢。”

此言一出，在场的小姐们明显都松了一口气，纷纷起身恭送太后。

皓月也觉身上那股无形的压力松快了些，她第一时间看向贺正麒。他正站在四皇子身侧，神色自若。许如菱也终于放开了，开始四下打量起御园的秋色来。

三妃陪着太后缓缓离去，御园中那股凝重的气氛便如晨雾遇阳，渐渐消散。小姐们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跟着七公主去看锦鲤，有的跑到假山处捉迷藏，还有几个聚在一处，不知在说些什么悄悄话。宫女们手脚麻利地收走了点茶器具，又按贵妃临走的吩咐，换上了新制的茶点。

苏杏儿平日看着不吭声，此刻却是第一个上前品尝点心的。她拈起一块松子百合酥，咬了一口，笑道：“我还以为早上吃得够饱了，这么一会儿竟又饿了。”

皓月也有几分饿意。人在紧张时，最是消耗心神，心神消耗了，便饿得快。她看了看案上的点心，有水晶皂儿、糖渍梅子、菱粉糕、栗子糕，还有几碟叫不出名字的精致小食。她拿起一块菱粉糕，慢慢吃着，尽力不去看贺正麒所在的方向。

可她总觉得，贺正麒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今天太后召咱们进宫，真的只是为了办茶会么？”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是那几位小姐中的一个。

“就是啊，以前可从没听说过太后召官宦人家女儿入宫办茶会的。我娘还说，这到底是心血来潮，还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难道……是要给四皇子选正妃？”

“皇子哪有资格自己选妃？不都是陛下看中了谁，直接一道旨意下去么？你看二皇子不就是这样的？难道做弟弟的还能例外？”

那几个小姐，想来是机灵的，心里一直存着疑虑。另几位却天真得多，此刻正聚在一处吃点心赏花，还有几个不住地偷瞄贺正麒和四皇子，更有大胆的，竟上前与二皇子搭话。

皓月暗暗叹了口气。那几个偷瞄贺正麒的姑娘，大约还在畅想着能得一俊秀儿郎成婚，却不知，若真被选入宫为妃，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许如菱与皓月自打入宫以来便形影不离，此刻亦然。贺正麒在不远处，想寻机与皓月说说话，可许如菱一直黏在她身边，他一时不好上前。四皇子听贺正麒说过许如菱性情泼辣，可他左看右看，也想不出这般美貌秀气的小姑娘，究竟能“泼辣”到什么程度。在他想象中，最多也不过像一只小奶猫，“啊呜”一口咬过来，给招惹她的人留下浅浅的牙印，连血都不会出。

皓月正与许如菱说话，没留意脚下，竟走到了二公主附近。

二公主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手中的茶盏“不小心”一歪，满满一盏茶便朝皓月泼了过去。许如菱眼疾手快，猛地扯了皓月一把，茶水堪堪避开了皓月的衣裙，却尽数泼在了她的鞋面上。

“哟，你怎么不看路啊？”二公主挑眉，语气里满是挑衅。

皓月不欲与她纠缠，只对许如菱道：“我去换双鞋。”说罢，便匆匆往绮罗阁的方向走去。好在离得不远。

许如菱四下张望，不见江念巧和苏杏儿的踪影，便独自走到不远处的一座小亭子里，等着皓月回来。

四皇子远远看着许如菱一个人坐在亭子里，忍不住走了过来，含笑问道：“姑娘可是安国公府的小姐？”

许如菱打量了他一眼，认出是四皇子，又听他问自己是不是安国公府的人，脱口而出道：“不是。”

四皇子微微一怔，又问：“不是？姑娘可是姓许？你姐姐不是马上要嫁给我二哥了么？”

许如菱淡淡道：“以前是，现在不是了。我入宫那天，当众宣布与父母断绝关系，自然便不算了。”

四皇子：“……”

他讶异地看着许如菱，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她这副模样，倒真是贺正麒说的那般，半点不假。

许如菱见他那副神情，便知他在想什么，淡淡道：“你要是来说教的，大可不必。什么不孝、没良心、辜负生养之恩之类一听就让人极度厌恶的屁话，趁早收起来。你是皇子也不例外，若是说了，丢了面子可别怪我。”

四皇子怔了怔，旋即笑了。他总算明白贺正麒为何一见她便绕道走，这姑娘果然是炸药做的，一点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