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庄曜不慎呛得咳嗽，从上午饿到深夜，体力不支，发虚喘了喘。

烛台在角落，烛光透过纱制屏风，朦胧映照出少年玉白的肤色，脖子下方，锁骨清晰可见，水珠滑落，在锁骨里打了个转儿，继续下滑，坠入衣领，消失不见。

刘格瞥了一眼，仓促起身，拿走了茶杯。刚站起，又听见背后响起窸窣声，扭头板起脸：

“你能不能老实点儿？”

庄曜见县太爷板着脸，惶恐拘束，坐起下榻，匆匆穿鞋，“病不碍事了，实在不敢过分搅扰大人，小的告退——”

“深更半夜，退哪儿去？”

刘格扬声打断，皱眉说：“逸之睡前再三交代，让我顺便照看，如果你将自个儿折腾得病情加重，岂不连累我被表弟责怪？”

“表弟？”

“逸之的父亲是我舅父。”

庄曜不甚清醒，说话颠三倒四，“噢对！想起来了。夜深了，您请去歇息。不知这间屋子……难道我占用——”

刘格再度打断，“不是。因花厅暂时挪作县学学堂，我俩书房合并了，这是他闲暇小憩之处，安排你住，便安心住。”

“谢谢，太给您添麻烦了。”

刘格见病人拘谨，抬脚绕过屏风，返回书桌忙碌，“接着养病吧。”他提笔蘸墨时，想起件事，“逸之说，熏笼上温着吃的，可需要帮——”

“不用帮，小的自己来！是有点饿了。”

庄曜绕出屏风，见地上有熏笼，内部炭火烘着香料，睡梦里的淡雅香气正是由此散发。

笼上设架子，托盘上温着茶壶与食盒。

盒内是粥和几样糕点。

“大人吃吗？”

刘格摇头，专心起草公文，思考着措辞，写写停停。

斟酌良久，他徐徐收尾，蘸墨时，发现墨汁用完了。

其实，庄曜早已吃完，没敢倒头就睡，在旁边侍立许久，恭敬问：“小人为您研墨？”

“唔。”

刘格搁笔，站起踱步，活动久坐的筋骨，思绪沉浸在公务公文里。

子夜时分，小书房静悄悄，唯有磨墨的沙沙声。

“房屋倒塌多年，县衙为什么迟迟不设法修缮？”

庄曜一怔，磨墨的动作停顿，先抬头，确认县太爷是向自己发问，轻声答：“听杨教谕聊过，他屡次请求上级拨款，均被驳回，原因是衙门拨不出银子。县学破损严重、坍塌面积大，其中修不好的，得重建，梁埔富有石料，但无木料，需要去南方采买木材，很费钱。”

刘格盘算着，“确实。白天初步商议，几位师爷一算，连料带工，至少需要八千两银子。”

“八千两？”庄曜倒吸一口凉气，嘀咕道：“雷公公刚还了五千两，全贴进去也不够啊。”

刘格叹道：“全贴进去？县衙上下指着它发月俸、买粮米过年，否则我犯不着一上任就堵门讨债。”

“这……”庄曜心想：没错，衙役盼望着领月俸和年赏，否则靠什么过日子。

刘格整理着思绪，琢磨道：“迫不得已，本县想出一个办法。”

从初次见面目睹对方教训蛮横官差，到亲自追讨欠款，在土生土长的梁埔少年心目中，知县是顶厉害的人物。

庄曜继续研墨，信任仰视县太爷：“小的相信，您肯定会有办法！”

刘格踱回桌边，拿起几页纸，“以县衙的名义，倡导本地乡绅、富商，行善积德，募捐接济，专款修缮县学。将设功德碑，铭刻募捐者姓名，流芳百世。”

“妙极了！”

少年病未痊愈，脸色苍白，眼睛却发亮，高兴道：“杨教谕一定非常赞同，可以请他游说，推动促成！”

年轻的知县，意气风发，踌躇满志。

刘格感受到少年晶亮钦佩的目光，屈指敲击公文，稳重表示：“不一定奏效，姑且试试。但愿成功，尽量办几件实事，不枉我千里迢迢任知县一遭。”

“梁埔有您这样的父母官，是百姓的造化，更是学子的福分！”

“得了，八字还没一撇，奉承甚么。”

刘格本不爱听奉承话，此刻听着却舒心，放下公文，“明天让逸之将这份草稿润色誊抄，召集人手，再慎重商议。”

誊抄？庄曜正愁不知该如何报答治病之恩，犹豫须臾，鼓起勇气请示：“您要是不嫌弃，小的誊抄一遍？方便董师爷润色。”

刘格挑眉，允许了。

庄曜懂规矩，没坐主位，搬了圆凳放在书桌角上，仔细阅读知县拟的草稿：数页行草，笔走龙蛇，力透纸背，不禁赞道：

“好字！”

刘格踱向茶几，倒了杯茶喝着，推开半掩的房门，外出透气。

门一响，惊醒了住在耳房候命的小厮。

黄兴揉着眼睛找出来，关切且担忧，“二爷，还没睡？您天天废寝忘食，万一累坏了身体，小人没法向老太爷、老爷和夫人交差呀。”

刘格精力旺盛，毫不在意，“你不提，家里怎会知晓？睡你的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