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药?春药?
我不想死。
也不想生不如死。
庄曜脸色倏变,后退两步,环顾周围,紧张问:“公公说笑的吧?这儿是衙门,请自重。”
邱淮好整以暇,蓦地笑了,举起高约三寸的瓷瓶,玩味答:“是呐,光天化日之下,即使咱家有心,场所也不合适。倘若你也有心,相约今晚见一面,如何?”
庄曜捧着披风,恨不能狠狠砸破太监脑袋,黑着脸,“您喝醉酒了?小人实在无言以对。”
“嫌本公公不正经?开个玩笑而已。”
这时,远处走来若干胥吏。
邱淮顾忌场合,意犹未尽,收敛了笑容,淡淡道:“甭胡思乱想,你未免将咱家看得太过下作不堪。这瓶膏药,可以祛疤,拿回去涂脖子,把那几道丑陋伤疤消除了。”
庄曜半信半疑,婉拒道:“公公的美意,令小人惶恐,但男子留疤就留疤,不妨事。”
“不成!”
邱淮先是扯过披风,然后把药瓶往少年怀里一塞,强硬命令,“务必收下,叫你涂,照办便是。”
“这——”
“嗯?你敢顶撞本公公?”
僵持片刻,面对提督太监,庄曜憋屈服从,满心不忿,决定收下后背地里扔了,“不敢。”
邱淮等胥吏走远之后,眼睛一眨不眨,紧盯着对方,同时鼻子埋进洁白披风嗅闻,隐约显露浪荡轻佻,“谁洗的?你?”
越接触,庄曜越察觉此人喜怒无常,文弱中泛着鬼气,像一条蛇,时而懒洋洋盘着,时而嘶嘶吐信子。
瘆得慌。
庄曜打了个寒战,手心药瓶犹如烫手山芋,“托后院浆洗大娘洗的。”
“哦。”
邱淮嫌弃,停止嗅闻,轻柔嘱咐:
“老天爷恩赐一副罕见的漂亮皮囊,切莫糟蹋了,白白嫩嫩的皮肤,落下疤痕,忒难看。”
庄曜握拳,逐渐燃起怒火。
“谁知,咱家一片怜香惜玉之心,居然被误解为驴肝肺,仿佛是送了毒药害人。”
怜香惜玉?是这么用的吗?庄曜额角青筋凸起。
邱淮见对方一言不发,皱眉说:“又哑巴了?真是惜字如金,简直比堂子里的头牌兔儿更骄纵。”
堂子,指的是男风馆,类似妓院。
庄曜忍无可忍,脸色发青,冷冷道:“此处是县衙,不是烟花柳巷,我也不是兔儿爷!您喜欢兔儿爷,请去堂子里寻找,强人所难,就没意思了。”
小兔子急眼了?
邱淮擅长察言观色,见少年恼怒,再度收敛,慢悠悠说:“怎的如此开不起玩笑,罢了,不逗你了。”
庄曜二话不说,硬将瓷瓶塞进太监怀里,扯谎撂下一句,“刘知县吩咐了差事,小的忙着干活,恕不能伺候了,告退。”
“你——”
“小兔崽子,不识抬举!”
邱淮横眉冷目,一生气,将药瓶重重摔了。
“当啷”脆响。
瓷瓶破碎,淡绿清香的晶莹膏状物,晕染了青石板地面。
庄曜充耳不闻,疾步离开时,牵动内伤,走着走着身体歪斜,伸手捂住肋部。
邱淮目送,气着气着失笑,暗忖以自己的年龄与阅历,不该跟少年郎计较,遂扬声讥讽:
“走得不够快,为何不跑起来?颠簸断几根肋骨,才叫自作自受。”
呸,狗太监!
庄曜一口气走远了,在二堂院子里寻到彭虎,兄弟小别重逢,欢喜互相问候。
“好兄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回家时记得拉高衣领,遮住刀疤,免得干娘恐慌问长问短。”
“知我者,虎哥也。想一块儿了。”
彭虎亲昵揽着朋友肩膀,“嘿嘿,难得休息三日,待回家,让婷姐炒拿手菜,痛快庆功喝酒。”
聊了半晌,庄曜透露道:“听说了吗?前几日牢里失火,差点烧死上百人。”
“娘噢,谁放的火?”
“据说是老陈,当晚就被关押了。”
彭虎好奇心盛,“陈老头完蛋咯,闯下大祸。咱们去瞧瞧?”
“走!”
两个精力旺盛的少年,特意赶往大牢,进门便大吃一惊:
“嚯,铁门都熏黑啦?”
“可不!我险些被烧死。”
相熟的狱卒寒暄后,一拍大腿,唾沫星子横飞,“当时,大半夜,我正在值房里打盹,囚室忽然冒出浓烟,转眼间呛得喘不上气,犯人吓得鬼哭狼嚎,嚷嚷‘救命’、‘救火’,乱成一锅粥。”
彭虎同情唏嘘,“倒霉催的,竟然失火,万幸老哥福大命大,逃过一劫。”
庄曜却狐疑,“当时我在后衙养伤,无法赶来救火,但听说,是老陈打翻了灯油引燃衣物。牢里规定,每日按数支领灯油,勉强够点一夜,即使不慎走水,也烧不起大火啊。”
狱卒发牢骚,“嗐,都怪老陈,喝多了犯迷糊,偷懒拎着一大壶,进去添灯油,结果失手了,恰巧点燃角落没来得及清理的木料,烧起大火,弟兄们及时扑灭,才保住全部犯人性命。”
庄曜若有所思,“很凑巧。似乎有些蹊跷。”
“老陈呢?”
狱卒努努嘴,“关着呢,牢头吩咐,等禀明了知县,再定罪。”
庄曜和彭虎陪着巡逻,路过外侧囚室时,名叫老陈的狱卒年过半百,蜷缩在墙角,一动不动。
“老陈!”彭虎批评,“唉,你太不小心啦,牢里众多人命,差点被烧死。”
庄曜唤道:“陈叔,怎么不吭声?病了?”
“没病,闯了祸害怕呗,下狱后一直没吱声,别理他,咱们走吧。”
路过重刑犯囚室时,其中一间,配了四名狱卒严密监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