纹身结束时已经太阳西沉，只余点点黄昏，蝉鸣也弱了些。

池予摘下黑手套，面色虚弱到惨白，看着渗人。纹身本来就是个考验耐力的工作，池予维持一个姿势太久没动，浑身酸疼，腰腹更是疼到没了知觉。

周绛连跪了一下午，战绩一把比一把惨烈，不过陆易和陈杰心态很好，全程乐呵呵的，没把输赢看得太重要。

周绛越玩越没兴趣，简直是新手误入高端局，还没学会爬就得跑，把周绛的网瘾扼杀在了摇篮里。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鸭舌帽带上了，只留紧绷的唇，眼神不受控地看了池予几眼，看到他鬓角的汗和刻意放轻的呼吸。

池予起身时明显晃了下，周绛漫不经心戳着手机，冷言冷语道：“别逞强。”

池予没接话，利落把工具归位。

陈杰付了钱，畅快地伸了个懒腰，临走时还不忘对周绛说：“别忘了同意我好友申请啊，下次开黑记得叫我，我拉朋友五排，保证带飞！”

陆易立刻拒绝：“滚滚滚，绛姐有我就够了。”

等陈杰走了，店里只剩风扇拼命转着，却挥散不开热气。

周绛和陆易也打累了，不约而同退出游戏。陆易站起来活动了下，后知后觉发现池予脸色差得离谱，人在小幅度抖着。

陆易声音都拔高了：“我靠予哥，你伤口裂了？”

周绛戳着手机的手一顿，侧头看向池予的腰部，灰色的布料被浸得发黑。

池予偏头耸肩揉了下耳朵，嫌弃道：“你太吵了。”

陆易没管他说什么，上前帮他整理工作台，手上嘴上都没闲着：“你真是要钱不要命，等会儿别骑摩托了，打个车回去。”

池予回：“今天没骑。”

他声音很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哑，像是从艰涩的喉咙硬挤出来的。

他撑着工作台往周绛那边去，身体却不收控制地踉跄了下，整个人往旁边倒去。

陆易赶忙丢下手里的东西想扶，却被周绛抢先一步。

周绛注意力本来就在池予身上，见他朝自己过来又装作若无其事玩手机，感受到他往旁边栽，几乎是下意识向前跨出一步，在他即将栽倒的瞬间扶住他肩膀。

她的手掌隔着被冷汗浸湿的T恤感受到他滚烫的皮肤，身体硬生生抗住他大半重量。

她语气不好，甚至有点咬牙切齿：“你真的很爱演坚韧小白花这套。”

陆易一着急把工作台的东西弄倒了，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予哥！你这哪是没事，是有大事！”

他没管工作台，一个大跨步上前从周绛手中接住池予，半抱半扛着往帘子后走。

陆易手忙脚乱把池予放在那张钢板似的床上，嘴里还念叨着：“你真当你身体是铁打的？就算是铁打的也禁不住这么造啊！”

池予靠在半边身子靠在墙上，呼吸急促，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拳头攥得死紧，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他还逞强道：“……没事。”

周绛也跟着进来，眼神很沉地看了他一眼，对陆易说：“出去给他拿瓶水。”

陆易连忙点头出去了，不放心地叮嘱道：“绛姐，你千万看住他。”

狭小的空间只剩下他和周绛，耳边全是他急促的呼吸。

周绛垂眸看着他，甚至感觉他脸颊都在泛红，连呼吸都是滚烫，眼底含着层水雾，嘴唇又干又红。

他本来就是多情相，那双桃花眼看垃圾桶都深情，但他平时看人总是居高临下，没什么表情，反而显得薄情。

周绛有种不好的预感，伸手摸上他额头。

她心一沉，“你在发烧。”

陆易刚拿了水进来就听到池予发烧，连忙伸手探了下，是嗓门一下就提高了：“我靠！你他妈现在烫得跟火炉似的，还他妈逞强！”

他看向周绛，“绛姐，咱俩给他送医院去。”

“不去。”池予拒绝得干脆，语气里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回家。”

陆易急得眼眶都泛红，“回个屁的家，你家是有医生还是咋的？回家就能治病？你他妈回家等死吗？”

池予刚想说话就被陆易打断：“你他妈现在伤口裂开感染了你明白吗？再不去医院你人都废了！”

池予没心情跟他吵，抬眼看了眼周绛。

周绛感受到他在发抖，不是冷，是高烧的虚脱。

“听他的。”周绛忽然开口，声音冷淡却清晰。

陆易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瞪大眼睛看着周绛：“绛姐，他脑子烧糊涂了，你也糊涂了吗？现在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吗？伤口感染有多严重你知道吗？”

“知道，”周绛回答，顺手将陆易拿进来的水拧开递给池予，“他决定好的事我们管不了。”

陆易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他太了解池予了，他决定好的事没人能改变，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连周绛都这么说了也只能照做。

周绛看着池予，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世界上只有一种病，那就是穷病。

不去医院不止是觉得麻烦，而是习惯性看轻自己的命，想着小伤小感冒用不着去医院，会花很多钱，会做很多检查，特别是伤口感染，还得留院观察。

每一笔开支都价格不菲。

“行吧。”陆易叹了口气，一手揽着池予，一手摸店里的钥匙，动作实在不方便。

他拜托周绛：“绛姐，搭把手呗，我这不太方便。”

周绛上前扛着池予的另一半，身体微微弓着，方便他靠。

她感受到自己的手臂上方被碰了下，偏头对上池予的视线，看到他无声说了句：“谢谢。”

周绛点了点头没说话。

三人出了店，太阳已经彻底西沉，天色暗下来，还带着点亮光。巷子里的路灯昏黄，拉长了三人的影子。

陆易将就着周绛的速度，走得偏慢。

池予身材很结实，187的身高实在算不上轻，周绛扛得有点吃力。

她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肌肉线条和滚烫的体温，感受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