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绛身体素质不算好,有些体寒,就算在夏天手也是冰的,带着点虚汗。
池予手腕一冰,回头看她。
周绛大口喘着气,弯着腰,手抵在腹部,摆手:“等我缓缓。”
这会儿正值晌午,烈日当空,草木多的地方蚊虫也多,后背浸湿,连蝉都疲倦得叫唤不出。
周绛胸口起伏,不住地用嘴呼吸,额前碎发被浸湿,喉咙干得发疼,每口呼吸带着浓重的热气。
池予就着被她拉住的姿势,从塑料袋里拿出矿泉水拧开递过去。
他的手很好看,指节分明,冷白皮,青筋明显,只是现在小臂上多了些划痕。
周绛爬得眼前发黑,没客气,接过水大口喝着,带着点温度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总算缓过一点劲。
她喝得急,下巴沾上点水,自己没察觉。
池予视线顿了半秒,很快移开。
石梯几乎垂直,周绛本就有点恐高,攥着他手腕的手指死死扣着,半点不敢松。
往上看,遥遥无期;往下看,又不敢瞧,只能无奈盯着他手腕上的那颗小痣。
她忽地想起他腰上的伤,语气急了些:“你伤没事吧?”
池予给自己开了瓶水喝着,喉结上下滚动,抬头望了眼,在心里估算距离。
“没事。”池予低声回。
周绛背靠着断了半截的石栏杆,将气喘匀才哑声问:“还有多远?”
池予估摸着,“一半。”
周绛听见“一半”这两个字,感觉心脏都停跳了,差点原地自闭。这跟跑八百米已经到极限时,体育老师告诉你还有一圈一模一样。
池予看着她生无可恋,紧抿唇瓣的样子,眼底浮现笑意:“还能走?”
周绛舔了下发干的唇瓣,硬着头皮点头:“能。”
歇够了,周绛撑着起身,眉头轻轻皱着。池予才先往上迈了一级台阶,反握住她手腕,牢牢带着她。
他永远比她高一级台阶,整个人挡在她的斜前方,半带半扶,一步一顿,顺着她的节奏。
他走得极慢,腰上的伤有点发闷,他只是微微抿唇,另一只手替她拨开枝杈。
周绛被拉着,手腕感受到他掌心滚烫的温度,心里的烦闷也消下去些。
她看他后背绷紧,沉默半晌,不轻不重开口:“你别硬撑,爬上去下不来的话,我可不管你。”
池予没回头,掰断挡路的树杈,声音很淡:“死不了。”
“你就犟吧。”她小声吐槽,手腕却转个方向,借力更稳了。
终于踩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属于午后的热浪被山风拦腰斩断。头顶的太阳依旧烈,风带着草木尘土的凉气将两人裹住。
湿发贴在皮肤上,被风吹得扬起来,一阵透心凉。
池予松开她手腕,周绛几乎站不稳,被他抓住肩膀扶着。
虽然池予出门时提醒她擦了防晒,又在登山时为她挡去大半阳光,她脸、下巴、颈侧还是有些薄红。
归清观呈现在眼前,只剩残骸。
断墙半塌,青瓦碎了一地,上面覆着青苔,野草长及膝,被风吹拂,远处的县城缩成小点。
放眼望去,是漫山遍野的绿。
身上的热气与涌动的风交缠在一起,衣摆被吹得轻晃。
池予等她站稳才松开手,碎发被风吹得凌乱,露出他深邃好看的眉骨,眼神淡而空,像这轻柔的山风。
耳边很空,只有风吹过断墙的轻响,草叶的沙沙声,方才的燥热、疲惫在这一刻都被吹散。
周绛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清明了些。
她偏头,淡淡看了他一眼。
他刚好也看过来。
目光撞上,不躲不闪,仿佛早就习惯如此并肩而立。
静了会儿,池予把纸袋递给她,独自退到一旁。
周绛站到边上,打开纸袋,像泼水般把骨灰倾撒,随风不知去了哪。
灰一扬,什么都没了,干干净净。
之后她找了块空地,确认周围没什么能引燃的,将纸袋、塑料袋、盒子堆在一起,拿出打火机。
被风一吹,火烧得很旺,映在周绛脸上,照亮她此刻平静的眼眸、鼻尖的汗珠。
火光在她眼底一跳一跳的,像波光浮动。
她面无表情,只是平淡看着,又有点释然。
看着纸袋蜷曲、变黑,最后化为灰烬。
风一吹,飘到空中,连灰都没了。
她轻轻呼出口气,很淡,像卸下一块压了很久的东西。
池予没说话,就在旁边看着她,火光也映在他脸上。
过去,也就这样了。
周绛缓了很久,脸上故作不耐,实际心里的恐惧因子在疯狂叫嚣。
下山比上山难,且不说体力早就透支,就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恐高就是这样,好像每一步都在踩空,随时可能滚下去。
池予看着她微蹙的眉,没点破,只往下迈了一级台阶。
一米八七的身高往那一站,她落后一级,视线刚好齐平他后脑勺,不用往下看。
他没回头,尾音带着点轻痞:“怕就说,我又不笑你。”
语气比上山时轻松不少,带着点散漫。
周绛眉梢微挑,刚想顶回去,就听他认真说:“扶着我肩膀,不然你走我后面,不见了都不知道。”
“呵。”周绛冷笑一声,没别扭,双手扶着他肩膀。
池予走得慢,踩得实,察觉周绛低头,语气冷痞:“别看路,看我。”
周绛嗤了声:“我要是踩空,咱俩都得滚下去。”
池予声音淡,却莫名安心:“那我给你当垫背。”
周绛顿了瞬,没再说话,只盯着他后脑勺,看着他发红的耳廓。
一级台阶的距离,心却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