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绛把碎掉的信纸揉成一团,随手丢进殡仪馆旁边的垃圾桶。动作干脆,没有半分留念。
如果说之前她还想着,周华国至少是在她有限记忆里真的对她好过的人,但现在她只剩反胃。
纸袋被她用食指轻轻勾着,里面装着的是她沉甸甸的过往。
池予自她领到骨灰后,便一直默默离她几步远。
他懂这种感觉,他经历过。
他视线落到那个小小的纸袋上,眼神几不可察地空了一瞬。
他还记得这纸袋提在手里的感觉,比什么都轻,又比什么都沉。
轻在手里,沉在心底。
他很小就被那个纹身师梁满义捡了回去。
梁满义婆娘走得早,孩子也没留住。算命说他天生福薄,命里留不住人,他也就打了半辈子光棍,没再娶。
他家穷亲戚多,都盯着他这套门面,个个虎视眈眈,盼着他死。
他对池予说不上热络,勉强让他有落脚地,有口饭吃。
再后来,梁满义病了。他瞒着,扛着,半句没跟池予提过。
治病要钱,梁满义名下就这个纹身店值钱,但凡走正规贷款,就得抵押这个门面。
他死活不肯,房子一旦抵押出去,池予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于是他悄悄把店过户到池予名下,转头去借了高利贷。
梁满义想着人死债消,池予把店一卖,远走高飞,谁也找不到,好好过日子。
等池予见到他尸体时,只觉得荒诞。
梁满义一辈子糙硬,拳头硬,骨头更硬,再难的日子也咬牙挺过去。
可病一来,再硬的人也扛不住。
日渐消瘦,形销骨立,大小便失禁……从前那股子匪气被磨得干净,连最基本的体面都守不住。
许是硬气了一辈子,到死也不肯拖累人,不要池予照料,一个人喝农药了结了自己。
他这辈子没对池予说过一句软话,却把自己唯一值钱的东西留给了他。
只是他不知道,池予没按照他安排的走。
池予没卖房,没离开,独自守着这店面。
池予没让梁满义知道,拿到骨灰那天,去山顶全撒了。
无碑无墓,无牵无挂。
他们这种人,生来孤独,死也简单。
想到这儿,池予慢慢回神。临近中午的太阳晒得人发闷,殡仪馆里断断续续飘着哀乐和哭声,夹杂着低语,乱糟糟的悲痛。
周绛靠着摩托,安静站了会儿,才轻声问:“你当初拿你师父的骨灰,是什么感觉?”
“空。”池予声音很淡,“再横,死了也就一捧灰。”
哀乐进行到高潮,池予平静补充:“他烧完骨头没碎干净,可能是头骨?我也不记得了,可能他这辈子,骨头就比别人硬,再烈的火也没烧透。”
周绛轻抬眼眸。
池予嘲弄地笑了:“最后是我拿锤子把他骨头敲成渣,再装进去。”
周绛指尖松松勾着纸袋,像捏着一块烫手又多余的东西。
她想起池予之前说把骨灰撒了,“你当时把骨灰撒哪了?”
池予伸手,从她指尖接过纸袋挂在车把手上,“归清观的山上。”
周绛点点头,她知道这个地方,很早就荒废了。
“带我去。”
池予偏头看她:“不放家里了?”
“不放了,撒了吧。”周绛摇头,语气平淡,“反正我妈也不要,我也不要。”
池予“嗯”了声,猜到跟昨晚干呕和今天这封信有关,没多问。
周绛像想起什么,忽然看向他,“带打火机没?”
池予不明所以:“要抽烟?”
“不是,等会儿用得上。”周绛回答。
“带了,”池予从裤兜摸出来递给她,“你不会是想撒完骨灰,顺便烧山吧?”
“呵,”周绛气笑了,“你当演电视剧?”
“那不然?”池予眉梢微挑。
周绛白他一眼,懒得解释,把打火机揣进口袋。
池予也没多问,长腿跨上摩托车,把头盔丢给她。
“走了。”
引擎轰鸣,将两人载离这片充满哀乐和哭声的地方。
正午的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轮胎碾过发烫的路面,焦味混着热气扑进鼻腔,嘈杂成了背景音,耳边只剩风的呼啸。
池予中途下车,买了几瓶水。
车一路开到山脚下。
这里没有车道能上山,摩托车只能停在山脚下的树荫里。
池予取下挂在车把手上的纸袋,抬眼看了眼望不到头的石梯。
台阶又长又陡,荒废多年,早就没什么人走动。台阶的缝隙间钻满杂草和青苔,两旁的树枝无人修剪,横七竖八地压下来,挡在半道。
台阶本就陡,又被乱生的草木挤得狭小,踩上去还有点打滑。
池予自然拿着水,走在前面,替她开路,一手拨开挡路的枝杈,一手攥着她手腕,以防她摔倒。
周绛忍不住感叹:“你带这么多水,还爬这么快。”
池予抽空回头,沉沉看了眼周绛,“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周绛体力一般,呼吸乱了,额角渗出点薄汗。
池予刻意迁就她,步子放得慢。粗硬的树枝从手臂划过去,留下几道印子,他仿若未觉,只把道路清得干净。
池予的伤口没长牢,里面的肉还嫩得很,稍一用力就隐隐作痛。
他眉骨轻压,没吭声,只继续拨开障碍。
周绛爬得腿软,反握住他手腕,声音低哑:“歇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