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予垂眸盯着她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没动。

明明天气炎热，周绛的指尖却凉，又有点湿。

夏夜凌晨星辰相随，闪着荧光，送来悠远的安详，明天应是个艳阳高照的好日子——不对。

应该是坏日子，夏日的艳阳，算好日子吗？

店里很静，连蚊子都不再嗡鸣，连风擦过门窗的声音都听得见。

池予呼吸很轻，这少数的安稳让他心慌，心脏不要命地剧烈跳动，毫无章法，一下下撞得胸腔发疼。

他不受控地想着，如若不是这副强健的身躯，心脏也许会将他疼得弓身，垂在身旁的另一只手暗自收紧。

周遭的一切都模糊了，只剩这深夜的心动。

“知道了，”他不想叫醒她，只能压低声音，打碎这粘稠的夜，“下次……少放点。”

周绛“嗯”了声，才慢吞吞松开指节，赦免他的手。

她撑着桌子站起身，眼前发黑，身体轻晃，被池予悄无声息稳了下站稳，眉头皱着，长舒口气。

一整天都埋在作业里，哪哪都难受，腰酸腿疼，眼中多了些平时没有的空洞。

她简单翻了下作业，懒洋洋评价：“陆易看着不着调，字倒是写得将就。”

池予视线就这么安静地落在她身上，疲惫被冲淡，方才那点失控的心跳慢慢沉下，只剩下些余震。

周绛没注意他的目光，弯腰把散乱一桌的作业一股脑往书包里塞，被池予拦下。

“一样一样收，不然明天找不到。”

周绛本就写得烦闷，此刻哪来的耐心，“不。”

池予像是早就知道她会不耐，从她手里拿过作业，一边问：“语文是只有书和试卷？”

周绛见他开始收，顺势在沙发坐下，指点江山：“还有个字帖。”

池予又找了会儿，发现是被生物作业压着挡住。

周绛是真的疲惫，凌厉刺人的眉眼软下来，忽地想起他身上那道伤，从昨天到今天一直久坐，应是早就牵扯到了。

她眼神微顿，声音也哑着出不来，“你腰……还行？”

“怎么？”池予把作业装好，眼底含了些笑意，夜晚他声线偏低，不动声色转移话题：“盯上瘾了？”

周绛一愣，语气又冷：“要不是看你帮我写作业，谁稀得盯你。”

况且腰上还有伤……好看个屁，丑死了。

“走了。”池予没再逗，拿起书包和那本“砖头”往门外走，脚步很稳，半点看不出异样。

只看得出他优越的身材线条，宽肩窄腰大长腿。

周绛走在后面关灯，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又装，又嘴硬。

坐摩托回到出租屋，门一合上，周绛就直直倒在沙发上，像条再也不能翻身的咸鱼。

身上的每一寸骨头都像是被打碎重组，眼睛也干涩，右手中指按着又肿又疼，红得发紫，特别是脖颈，僵硬得不行。

转头看池予，好像没半点难受。

周绛疑惑：“你身体铁打的？”

池予把东西放好，接了两杯温水放桌上，眼皮都没抬，声音懒散：“打铁的。”

“毛病。”周绛拿起水喝了，润润嗓子，“你这身体跟着你也是遭老罪。”

“放心，”池予气场锋利又直白，“身体早练出来了。”

“不装会死。”周绛总结。

池予笑了声浑身张扬凌厉的野气展露，从桌上摸走烟盒在指尖转了下，语气甚至算绅士：“你先洗，我出去抽烟。”

痞气、野气和绅士竟然能完全在一个人身上体现。

“烟囱。”周绛嘴比脑子快，她哪会不知他是故意给她腾地方。

她没扭捏，等池予出去关上门后，拿上换洗衣物去洗澡。

卫生间狭小，闷热依旧，暖意却在心底蔓延。

周绛靠着墙，企图用冰凉的墙壁压下那点慌乱，结果连墙壁都带着暖气。

她愣了会儿才打开花洒，开了点缝隙，自己则站在门后。

许是开学心烦……又或许是心乱，这次洗得格外久。

池予靠着门，楼道灯暗下去后，他没再弄亮，烟一根接一根，却还是压不住冒头的心动。

月光从窗口渗进，显得他整个人孤寂又冷硬。

他点燃第一支烟，火光亮了瞬，又沉进黑暗。烟丝燃烧发出细微声响，他吸了口，又吐出。

烟草也压不住，他低头看之前被周绛拉过的手腕，温度早没了，又像在心里，散不去。

烟雾顺着窗口散去，心却散不去。

周绛随口的一句话，倒是把他困住了。

她无心，他却画地为牢，成了囚徒。

烟一支接着一支，声控灯始终没亮，看不清他表情。直到最后一根烟抽完，身上那股劲松了。

懒得逃避，懒得自我欺骗。

在这粘稠闷热，甚至还有点腥臭的夏夜凌晨，在这楼道，在一片漆黑中，他清楚知道——

他喜欢周绛。

不论是满身刺的她，还是收起利爪睡觉的她，只是她，只要是她，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