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予声音不大,裹着夜风,有点哑,但每个字都格外清晰、认真,定定望着她。
周绛撞进这双桃花眼里,眸色漆黑。在她印象里,这双眸子总是散漫,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痞气,此刻却全然收敛,沉得辨不出情绪。
她见过太多双眼睛,也一直笃信,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不管一个人心底藏着什么,眼神却是实打实骗不了人。
她最熟悉周华国的眼神,自带读书人的温润,到后面只剩隐忍迁就和被现实蹉跎的无奈,看得人心发闷。当年撞破那一幕,那双眼变得赤红,极致的绝望混着暴怒,缠了她好些年。
而张涵混迹风月场多年,眼波流转是习惯性的妩媚风情,却藏着贪婪和不甘,和深入骨髓的苍凉,一边渴望家的安稳,却又不满周华国的老实懦弱。
她也见过张涵身边那一双双黏腻浑浊的眼,粗鄙又令人作呕。走在外头,旁人打量的视线也算不上友善,鄙夷、讥讽像绵绵细雨,浸透了她整个童年。
她还见过少年人懵懂又期待的目光,那份呼之于口的喜欢,单薄又摇摆,经不起半点推敲。
形形色色的视线,构成了她整个扭曲的童年。
所以,当时是为什么答应和池予合租?
这一刻,她有了答案。
应是他这双眼,随性却不轻佻。
外表是生人勿近的冷酷模样,行事却踏实细致,许是这般矛盾,让她放下了本能的戒备。
周绛沉默了几秒,原本推拒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只能生硬询问:“来多久了?”
池予也自然接话:“没多久。”
骗子。
周绛懒得拆穿,“怕黑为什么不开灯?”
池予顿了下,猝不及防露出一点极轻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怕黑这件事,他自己都快忘了。
谁能想到一个常年熬夜的纹身师兼夜场打手,与黑夜做伴,竟会怕黑。
她竟然记得。
他压下那点雀跃,语气依旧漫不经心:“开灯太亮,晃眼。”
大骗子。
周绛腹诽,错开他视线,落在车把手上挂着的炒面。
“给我的?”
“嗯,刚买的,回去吃。”
他没用“回家”,实则是不敢用,上次周绛的抵触让他牢牢长了个教训。
周绛莫名看了他一眼,“那还不快点,饿死了。”
池予这才回神,长腿一跨上车,熟练将头盔丢给她。
周绛稳稳接住,指尖触到冰凉的外壳,连带着心中的燥热也平息了些。
她斜睨他一眼,浅浅吐槽:“不能准备两个?”
池予低笑了声,夜风掀起他碎发,眉眼染上些戏谑:“行,明天买。”
话音落,他拧动油门。
低沉的引擎声轰然炸开,劈开深夜寂静的街巷,晚风呼啸,吹散细碎的话语声。
周绛还是维持着和他不远不近的距离。
距离没变,心却近了。
她随口调侃:“你天天比我上班打卡还准时,精力用不完,干脆替我去便利店上班算了。”
风声很大,她语调还是平平,本就是随口打趣。
可池予答得很快,顺着风飘进她耳里。
“行啊。”
周绛一愣。
下一秒,他慵懒又坦荡的声音再次漫过来:“工资归你,我替你上。”
风变烫了。
要是其他人,周绛肯定会嗤笑一声,毒舌对方睁眼说瞎话,但这话是池予说的。
她确信,池予真的会这么做,哪怕他纹身的时薪甚至超过她一天的工资。
许是头盔捂人,她脸发烫,只能压低声音骂了句:“疯子。”
她往后缩了缩身子,想拉开些距离,可池予和她身上的柚子香精味却钻满鼻腔。
合租半月多,每日形影不离也就罢了,久而久之,连缠在身上的味道都一样,热风蒸腾,味道融在一起,分不清是来自他还是自己。
一旦闲下来,周身疲惫漫进骨头缝。
周绛浑身发软,傍晚六点到凌晨两点的高强度工作和站立,早已将她浑身力气抽干。
她困得眼皮打架,连挺直脊背都做不到,最后还是抵不住睡意,脑袋轻轻靠在他背上,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池予后背一沉,感受到她因疲惫而绵软的身体,下意识放缓速度。
只希望这一刻久点再久点。
不对!
她这么累,久个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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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擎熄灭,周遭归于平静。
池予轻唤了两声,周绛才猛地惊醒,意识还混沌,发现自己又靠着他睡了一路。
生了个一坐池予后座就犯困的毛病。
她有点无奈,算不上害羞窘迫,只觉得有些哭笑不得,面上反倒一派坦然。
“到了。”她开口,嗓音带着刚醒的慵懒。
“嗯。”池予接过头盔,看着她汗湿的头发和眼底藏不住的倦容,“累就快点吃了饭洗漱睡觉。”
周绛逞强道:“还好。”
池予挑了下眉,就这么静静看着她。
周绛“啧”了声,觉得他这人简直没礼貌,肩线垮下来,叹了口气:“累死了。”
回到出租屋,狭小的屋子依旧闭塞难耐。
她饿得前胸贴后背,拆开包装盒,烟火气瞬间散开。
她坐在桌边吃着炒面,泛酸的胃被一点点填满,整日的疲惫再次涌了上来。要不是浑身被汗浸透,她真想直接倒头就睡。
池予在房间换衣服,房门关不紧,留着一道细细的缝隙。
周绛无意间扫过去,瞥见他腰上的纱布,想起他中午满头大汗的样子。
她放下筷子,喊了句:“池予,换好就出来。”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