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飘碎叶,浓绿慢慢褪成浅调,盛夏燥热收了势头,晨风带凉,暑热尽数消散,一晃开学已满半月。
起初全班热议的转校生渐渐被淡忘,重点班课业如山压下,众人褪去暑期浮躁,埋在习题里,无人提起那个迟迟没来上课的人。
课间被禁止嬉戏打闹,整间教室只剩落笔的沙沙声和细碎的交谈声。
周绛难得没趴桌睡觉,今天是交租的日子,她点开微信余额:3753。
她暗自叹了口气。
当初从张涵住处出走,身上只揣了六千。三餐大多由池予包揽,暑假兼顾烧烤店和家教两份零工,钱依旧攥不住。
开学书本杂费一千五,脚上旧鞋开胶没法穿,网购一双四十块的帆布鞋凑合穿。她实在分不出贵的和便宜的差在哪,可能是井底之蛙的眼光吧。
七零八落损耗下来,手里只剩三千出头。
便利店薪资月结尚未到手,眼下房租、水电又要结清。
她烦躁揉乱头发,满心无奈,日常花销精打细算,一块钱得掰成十块花,这还只是开学一月,无法想象后面的日子该怎么过,更无法想象池予是如何一边自顾自谋生还债,还顺带接济旁人。
换做是她,兴许早就熬不住。
她暗自懊恼,终究还是没能活成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大人。
不是没动过住校的念头,只是实在排斥群居和学校的高压。
盯着手机上刺眼的余额,思绪不自觉飘回了高一刚开学那会儿,当时张涵正和新男友打得火热,房子又老,廉价的隔音墙形同虚设,床板吱呀响着,隔壁的说笑打闹的动静被毫无保留地传过来,荤话声响毫不顾忌。
她只能被迫住校。
军训前一天,学校大暴雨,因地势原因,基本上形成瀑布,伞被吹得乱飞,浑身湿透,狼狈极了。
她鞋子不多,换洗的就三双,鞋底还都被磨破了洞。连日暴雨让她洗的鞋子迟迟不干,每日只能穿着湿透的鞋,任由脚被跑得发白难受。
室友鄙夷的眼神,她始终忘不掉。
还有次恰逢第二天月考,寝室六个人,五个人一同挤在两三平米的狭小厕所就着最暗的灯光背书。
宿舍十点半准时熄灯,禁光禁水声,但凡漏一点动静,就有处分的风险,老师、宿管、主任轮流巡寝,毫无隐私。
她性子本就冷,不爱扎堆,也不愿维持所谓的宿舍群,被排挤是肯定的,她不想搞什么精神胜利法,客观上来说,她就是被隐形霸凌。
许是路过时的白眼,又或是一群人调笑着,眼神又死死看着她,嘴角带着嘲弄的笑意。
她虽然不在意,心底却还是膈应,最后无差别攻击了一圈,闹到了李艳芳那,她没道歉,她又凭什么道歉?
最后也只丢下一句:“你们费尽心思在我身上找优越感、存在感,不可怜?教养这东西,不是靠挤兑我就有的。”
那群人的笑意僵在脸上,真正的校园霸凌都不好处理,更何况是这种隐形的。
再之后,她没再被挤兑,却也失了住宿名额。
她当然窘迫,也当然自卑,觉得自己像个皮球又或是烫手山芋被扔来扔去,谁都不愿接手,生来就是多余的,被嫌弃的。
她最讨厌下雨天,鞋子被打湿,没了换洗,就只能不管酷暑寒冬穿着湿透的鞋,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泞里。脚趾被泡得发白发皱,每走一步都有“咕咕”的响声。
别人的青春,大概都是带着阳光和皂香的,是干净整洁的校服,是操场上被风扬起的衣摆。
而她不是。
她的青春,是衣柜里永远不属于自己的衣服,周华国剩下的老旧格子衫,松松垮垮挂在身上;有些又短得可怜,领口极低,布料少得什么都遮不住。
张涵做那种营生,衣服换得勤,廉价香水味在布料上散不掉。
她没心思打扮,也没心思想别的,只是围绕着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生计烦恼,担心的是张涵一个不开心,就不再给学费。
她清楚知道,自己除了上学,已经别无退路了。
难道跟张涵一样,永远辗转在各色男人之间求爱?
那还不如了结了这条烂命。
洗盘子、发传单……她全试过,知道挣钱多不容易,所以对张涵是厌恶却又不得不承认,她还是把她养大了。
她深吸口气,将那些沉重的过往压回心底,视线漫无目的地投向窗外。
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鸫正停在树干上,亮黄色的喙微微张着,像是个冷眼的看客,静静注视着她。
连鸟都知道筑巢找归处,而她却连喘息的缝隙都得算计着来。
她收回视线,算好水电气费,加上两个月房租,刚好753。
【转账753,备注:房租和水电气费。】
转完钱,她看着余额发呆,心里只想着只能再省着点花。
她还没把手机收回去,张桂芳的消息就弹回来了。
张桂芳把钱原封不动退了回来,后面跟了句:【那个帅小伙把你们俩到高考的房租都转过来了,当时还特意嘱咐不让我收你的钱。】
周绛读完消息,整个人瞬间僵住。
屏幕的亮光映在她冷白的皮肤上,鼻尖那颗小痣分外清晰。
到高考的房租?
现在是九月中,到高考结束,也就是后年的六月中。
周绛在脑子里算了遍,整整21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