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餐饭吃得安安静静,只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暖黄的灯光漫过桌面,两人投下的阴影重叠在地板上,松弛又安稳。
吃到后半段,池予抬眼,视线无意间扫过桌边还没收拾的草稿纸。纸张错落堆叠着,其中一张漏了个角。
那团扭结缠绕的黑线毫无遮挡地露了出来。
他吃饭的动作一顿,目光在那片杂乱的线条停留片刻。
他从小接触纹身,跟着学画稿,算得上是个美术生,也懂点艺术,但这团线条于他而言还是太超过了。
他辨认了好一会儿,得出一个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结果。
周绛本低头扒着米饭,余光注意到他僵住的视线,心脏猛地一跳,握着筷子的手不自觉收紧。
随即又松开,池予能认出来她名字倒着写。
下一秒,池予试探的声音出来:“画的我?”
周绛饭差点卡住喉咙,咳嗽两声,池予连忙给她递水顺气。
周绛:“……”
老天奶,就当没听到刚刚那句话吧,她收回。
周绛想伸手去挡已经来不及,池予已经将那张草稿纸抽了出来。
纸面不大,大半是错误的演算公式,右下角那团涂鸦突兀又怪异,说是随手画的墨团都有人信。
周绛脸颊发烫,不是害羞,是尬的,本来就画得丑,还被当事人认出来,更主要的是,当事人很会画画!
肯定要被嘲讽了。
池予看了会儿没说话,周绛估摸着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她硬着头皮问出那个令她匪夷所思的问题:“你怎么看出来的?”
说画的是猪都有人信。
池予勾了下唇角,眼底绽开一点笑意,声音也是少见柔和:“画得挺像,没收了。”
周绛嘴硬的本能出来,伸手想把纸抢回来:“画的不是你,是猫,还我。”
“是吗?”池予微抬手腕,轻松避开她手,把草稿纸对折再对折,放进兜里。
周绛见抢不回来,喝了口水顺气,面不改色回道:“是。”
“行。”池予眼底的笑意没散,融着出租屋的暖光。
“我是猫。”
这三个字一出,周绛哑口无言,怎么会有人这么没脸没皮!
她抿了抿唇,不再争抢,也懒得争辩,知道他是铁了心认下,哪怕说画的是猪,他也应得出口。
怎么想到猫了?
她思绪不由得飘到缘来烧烤店的那条狭小后街,当时池予也是这么说的:“别欺负猫,别欺负我。”
还真是猫。
周绛忍不住开口:“这么丑,留着干嘛?”
“不丑,可能这就是艺术。”池予声音懒懒的。
周绛“啧”了声:“……睁眼说瞎话。”
池予接话:“那我闭眼说实话。”
话音刚落,他竟真的闭眼,嘴里说着:“我真觉得不丑,好看,你画的什么样,我就什么样。”
天气转凉,周绛脸却烧得滚烫,连手都在发麻,心剧烈撞击着胸膛。
池予睁眼,对上她视线。
没有人开口,也没人移开视线。
周绛不自觉想起之前问他有没有女朋友,他回答的是那么干脆,但这人怎么这么会?
她无奈摇头,重新拿起碗筷,却没了吃饭的心思。
池予先吃完,没动作,等周绛吃完才收拾把桌子收拾干净,确认一滴油都没有,然后去厨房洗碗。
“你继续做题吧。”
周绛靠着沙发,视线难免偏到他揣着草稿纸的口袋。
算了,丑就丑吧,反正……也只有他认得出。
她把视线重新放回试卷上,尽管使出全力,还是有好些题做不出来。她又把卷子换成化学,结果一样。
等池予洗完出来,她生无可恋:“做不出。”
池予回学校已经半个月,周考和课堂上的普通考试都有参加,周绛大概知道他的实力。
他们面对着同样的问题,脑子够用,却难以跟上课堂进度。她靠着主科苟延残喘,而池予是每科都平均的平庸,他们分数差不多,池予的副科单拎出来比她好很多。
池予擦干净手上的水渍,缓步走来,低头扫过满满一桌子的演算纸和试卷。周绛垮着脸,眉头拧得死紧,笔被她转出残影,眼底全是烦躁。
他没说什么别急之类的话,只是不远不近坐她身旁。
“卡壳了?”他声音放得极轻,褪去了平时的冷意。
周绛闷闷“嗯”了声,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越做越乱,越做越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一道题结合的知识点太多,能看懂其中两个步骤,但全部……知识点要求太广。”
单拎考一个知识点,她还能靠自学搞懂,可她现在接触的试卷知识点全是揉在一起考的,好些固定题型是之前课上讲的,她也没听。
“不会的步骤圈出来,我高一有点基础。”池予缓声说。
周绛怀疑地看着他,“你会?”
“不会。”池予直白回答,“但我副科比你多啃了几遍,能搭把手。”
周绛抬眼看他,低声说:“你也算不上拔尖。”
她和池予的进度是不同的,她不想浪费他的时间,不想浪费任何人的时间。
“我现在确实不会,不比你好多少。”他坦然说着。
周绛一时没说话,很少听到池予承认自己也有不会的。
他继续说:“论聪明,我可能比不上你,不会的圈出来,我搞懂了再给你讲。”
周绛心头一松,拿起笔,沉默地把一道道不会的题和步骤圈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