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放学还是一起回,池予本就申请不上晚自习,但她有时候会被题拖住。池予就在楼下等,有时候是十分钟,有时候是半小时。他靠在楼梯口的墙上,灯亮了又暗。
温度明显转凉的这天,天色漆黑,竞赛教室的灯陆续熄灭,同学们三三两两往外走。
周绛走在队伍末尾,手里捏着草稿纸,还在和季泠川争论着什么,她皱着眉,脚步很慢。
“你这种解法太累赘,用常规的不等式放缩当然能做,但你要绕三个弯。”周绛声音冷清,“直接构造拉格朗日乘数法的极值模型,把边界条件带进去,一步就能得出结果。”
季泠川脚步微顿,按着她方法快速计算一下,发现可行,又跟她继续讨论着。
周绛下意识抬头看了眼池予一贯站的地方,一眼就看到他。
周绛中断了和季泠川的对话:“先不聊了,反正思路就这样,我先走了。”
季泠川似有所感地对上池予视线,点了点头,算打了个招呼。
“行,明天再说。”
周绛走到池予面前,“走吧。”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风灌进来,周绛的头发被吹起,露出那根蓝色皮筋。
池予瞥了眼,收回视线,找着话题:“刚刚聊什么呢?”
周绛顺着他话头接下去:“一道压轴题,季泠川用传统代数方法硬算,我让他别绕弯子,用拉格朗日乘数法的极值模型算。”
她微微仰头看他,脸上有些疲态,眼底却亮得惊人。
她伸出苍白纤细的手指,在两人中间比划了一个简单的几何图形,语速很快:“这道题的数字都是障眼法,本质上是个隐藏的对称结构,顺推计算量大到离谱,逆推的话答案自己就出来了。”
夜风很凉,吹得她发丝晃动。
她讲得毫无保留,甚至带着一种解开难题的兴奋。
池予安静听着。
他试图去捕捉她话语里的关键词——拉格朗日、极值模型、对称结构。
可是没用。
那些字音从她嘴里吐出来,落在他耳里,就像是一串乱码。他听不懂,只能听懂些逻辑,但差距还是太大。
周绛还在说着,见他没反应,微微偏头看他,声音很轻:“你听懂了吗?”
周绛认为池予是很聪明的,哪怕不懂这些定理,能学到些逻辑也是好的。
池予脚步顿了下。
路灯将两人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她那双澄澈的眼睛,下三白看起来极不好惹又病态。
“嗯。”他听见自己平静地回答,“听懂了。”
周绛挑眉,“你比季泠川脑子快,他好轴。”
池予跟在她后半步,双手插在裤兜里,指尖深深陷进布料里。
他撒谎了。
他不仅没听懂,甚至悲哀地发现,就在刚刚那短短几分钟,他清醒地感知到了一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鸿沟。
他不得不承认,他和周绛好像远了。
他想问,你是不是慢慢不需要我了?
他不敢问。
周绛会真的需要谁吗?答案是否定的。
他们的话题好像也只剩:走了、来了、吃了吗……
到家后,池予照常打扫卫生,周绛拿了换洗衣物在洗澡。他们早就不需要洗澡时提前发信息,周绛似乎对他很放心。
温热的水声隔着浴室门板隐隐传出来。
池予收拾完屋子,又顺手把周绛随意丢在沙发上的书包整理好,散乱的草稿纸和试卷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演算步骤,不少陌生的专业符号堆砌在一起。
水声停下,周绛穿着棉质睡衣,湿漉漉的黑发滴着水珠,沿着锁骨滑入衣领。
她神色倦淡,池予自然接过吹风机帮她吹头发。
热风缓缓拂过发丝,他指节梳理着打结的发梢,动作放得轻。
积压的落差感、听不懂的无力感……好像在这一刻被抚平大半。
那点距离感也在消失。
哪怕跟不上她的前路,看不懂她的天地,至少他还能陪着她。
吹完头发,他看着周绛有些坚硬的肩颈,轻声开口:“脖子僵?给你按按?”
周绛揶揄了句:“你还会这手艺?”
池予掌心温热,力度轻重刚好,顺着经络慢慢按压。
“纹身师有点职业病正常,之前养父总说疼,就学了些。”
周绛懒懒“嗯”了声,顺势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放松。
池予看着她懒散的模样,眉眼间染上点笑意,又淡去。
距离很远,远到他们无法同频,无法无话不谈。
距离又很近,他依旧能接住她的疲惫,是她可以松懈的落脚点。
没关系。
她往前走没关系,她更闪亮也没关系,有更辽阔的世界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