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绛知道宋乐一的存在时,枯平县已经很冷了,没有凛冽北风,寒气却渗进骨头。
那天,周绛穿着一件天蓝色高领毛衣,领口严严实实抵住下颌,勉强挡住四散的凉气。整张脸埋进柔软的布料里,只孤零零露出一双眼,透着一层疏离的鬼气。
消息是午休间隙,她站在楼梯口等池予时,两个女生随口闲谈飘进她耳朵里的。
高个女生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八班那个宋乐一,追池予是真大胆,全年级都传遍了。”
稍矮的女生点点头:“何止啊,我六班和八班都有朋友,听说每节下课都堵在教室门口,早饭、奶茶不间断地往池予桌子上塞,摆明了就是不怕议论。”
“但池予不是一直传有喜欢的人吗?听说之前是他同桌,现在好像在集训队。”高个女生不知想到了什么。
矮个女生摆摆手,“这都是过去式了,集训队多忙啊,可能有点暧昧也早断了,后来者居上懂不懂?”
“池予现在手上还戴着小皮筋,而且听说他们天天都见面。”高个女生明显不赞同,“再加上这池予看着就高冷,怵人得很,身上有股说不清的社会感,看着不好追。”
“拉倒吧,宋乐一不就是看准了原配集训,想着趁虚而入吗?”
周绛靠在冰冷的瓷砖墙面,手插进校服兜里,听到池予的名字时顿了下,没什么兴致听这些捕风捉影的事。
但架不住这俩说话声大,还越说越起劲。
有时候你不想吃瓜,但瓜喂到你嘴边,你没张嘴,却还是沾了些瓜香。
通过这俩女生东一句西一句的对话,周绛还是拼凑出了宋乐一追池予的完整时间线。
从食堂第一次要联系方式,再到后面的水果、豆浆、牛奶、三明治,每节课堵在教室门口,或是趴窗偷偷观望,或是刻意制造偶遇,风雨无阻。
池予从不打开那些东西,起初是让袁文羽送回去,送不回去,就直接扔进垃圾桶或是交给袁文羽解决,没有多余的眼神和话语。
但他也不是完全沉默。
有次宋乐一堵在走廊问他“你就这么讨厌我吗”,池予终于回了句“不想认识”。诸如此类的事件不少,池予索性直接漠视,只是手腕上的蓝色皮筋从没摘下来过。
直到有天,宋乐一把牛奶放到了周绛的桌子上,大概是无心之举,牛奶打翻,浸透了桌上的书本,池予当场冷下脸。
他抽了几张纸巾,低头把周绛被弄湿的书擦干净,才抬头,开口声音不大,但班级一下安静:“你放我桌上的东西,我没收过,也不会收,也叫人传过话,说过继续送我会丢垃圾桶。”
“她的桌子,你也别碰,你这不是追求,是骚扰。”
从那之后,全年级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吃瓜,都知道了宋乐一在死追池予,也知道池予态度坚决,全盘拒绝。
只有周绛不知道。
她太忙了,试卷填满了所有空余思绪,本就不爱关注这些闲言碎语,池予也从没跟她提过。要不是今天这几句闲聊飘进耳朵,她大概也没什么机会留意这些流言。
说到底也只是旁人的流言蜚语,真假始末也只有池予自己清楚。
她只当个乐子听。
想到这里,周绛掏出手机,池予的消息还停在五分钟前:【马上,在教室等吧,今天冷。】
周绛回了个:【嗯。】
但实际上,她没待在教室,依旧站在了池予日复一日等她的老地方。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比池予早到,也是第一次真切体会到,这个穿堂风口站久了,寒气是怎么一点点钻进骨头缝里的。
原来这么冷。
周绛垂着眼,又往领子里缩了缩。
没过几分钟,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池予走得急,步子迈得大,手上攥着保温餐盒的提绳,整个人重心往前赶,秋风沾在他衣摆,衬得他本就冷硬的轮廓愈发清冽,唯独看向她的眼底带着分急切。
周绛偏头看他,步子没动,视线轻轻越过他肩头往后一掠。
池予后几步跟着个女孩,扎着干净丸子头,穿的不是统一校服,而是一件版型很好的米白色外套,眉眼明亮,可望向池予背影的眼神,太复杂了。
像是看着自己拼命追逐的人,不遗余力地朝另一个人奔赴,那个不会给她半分侧目的人,竟会为了另一个人慌成这样。
只匆匆一眼,周绛几乎是立刻对上了方才闲谈里的名字——宋乐一。
她客观想着,确实漂亮、鲜活、勇敢。
可下一瞬,细碎滞涩的情绪沉在心口。
池予那样敏锐,宋乐一跟了他一路,他当真毫无察觉吗?
池予已经冲到她面前,他第一时间扫过她领口收紧的毛衣,还是他今天看了天气,偏要周绛换上的,随即视线上移到她微垂的眼眸,眉头微蹙。
“不是说了在教室等,怎么在这吹风?”
池予声音压得轻,带着赶路的轻喘,下意识抬手,想去碰一碰她脸颊,探一探她冷不冷,或是收紧她领口。
他一路跑来,满身是深秋的阴凉,掌心也带着潮气。
就在他掌心即将触及她皮肤的一瞬——
周绛极轻地偏头躲开。她眼神过于冷淡、平静,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你手太冰了。”
池予的手顿在半空,愣了半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