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三茫然地睁开双眼,捂了捂未恢复过来尚留痛感余韵的头,便见一旁站着面露关怀的柳春丫,他心头一暖,不禁想这妹子真是个好人。
随即想起来晕过去前发生了什么,心口一阵悲怆之意渐渐升起,止也止不住,眼底酸涩一片,不由涌出了无限泪意,转头一把抱住了丢了头颅的老爹,大声哭喊起来:“老爹,你......你怎么丢下我了,该死的玩意!是谁害了我们全家,我要报仇!我要报仇!”
柳春丫不由捂住了心头,她理解薛三的痛,这种大仇不得报的无力感。
[别捂胸口,我能感受到。]
大仙冷不丁地提醒。
刹那间,萦绕在柳春丫周身的伤感飞速消散,随之而来弥漫出一种名曰古怪的氛围。
柳春丫的耳际微红,不知为何,恍惚间冒出了她对不住赵郎的想法。
[大仙,捏着......也能感受到吗?]
她小心翼翼地问。
沈青丞自然不会回答这般惹人遐想的话语,出言提醒不过是她做的那些动作扰人清心罢了,人皆有七情六欲,人之常情罢了。
成神之路,斩断千万情丝,一日不成神,便终有属于凡人俗不可耐的恶习。
强行进入识海无数遍,究竟为何沦落到这番地步,却无迹可寻。
他的灵魂被锁上了印记,到底是何人有这般通天的本领,能悄无声息地算计了他,甚至令他毫无察觉。
这笔帐他非报不可,若他不报,便不是修仙人口中人人惧怕、人人向往的凤上仙人。
薛三哭嚎至午间,终究是接受了他爹去世这铁一般的事实,收拾好心情,从外间找来草席,小心翼翼仔细地将他爹收在里面,对着地上额头“铿铿”拜了几下。
面色凄凉的一把抱起那裹着草席的瘦小身体,手里提着他爹死不瞑目的头颅,一步步沉重且缓慢地走到外面的天井旁。
那里早已搭好无数柴木,平平的,稳固扎实,不像是要烧柴火,更像是用无数的柴木勾搭起一个舒适、朴实、倾尽搭建之人心血的睡塌。
上面铺了一张看起来极其华贵、绣工精良的大红褥子,穷苦人家拼尽大半辈子,也未必能得到这么一床褥子,可见薛三他爹与他娘耗尽了半生心血,硬生生为他薛三存媳妇本做到何种地步!
若不是翻箱倒柜想找一铺好席子让他爹好上路,他未必会知道这件事,他爹她娘瞒得他好苦啊......
薛三将他爹轻轻地放到了上面,最后摸了摸他那一直以来瘦弱不见几两肉的躯体,抚过他那双自始至终睁开的双目,那里有光,倒影出了他高大壮实的身躯。
“爹,好走!”
一把火扬起,火苗瞬间吞噬了那大红褥子,继而蔓延至裹着他爹的那床席子。
他不忍再看,转头闭目,生生咽下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神坚定了不少,握紧拳头,对一旁的柳春丫说道:“小姑娘,我想好了,我要去参加选拔赛,可能不会在这里待很久,到时屋里也是空着,你一个姑娘人家,没一个住处是不行的,你可以在我这待多久都没关系,钥匙我会给你......”
“薛大哥,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并未打算多作停留,实不相瞒,我也打算去参加选拔赛。”
“还有,我名柳春丫,薛大哥直唤我名,不必客气。”
柳春丫试着学说书先生所言的江湖人士般大气握拳回话。
“呵呵,你这小姑娘真逗,那我唤你春妹,既有缘,不如我们结为异姓兄妹,想必你家亦是无人了吧?”
薛三忍不住拍拍胸膛,说起伤心事叹了口气,终究是笑不过三秒。
柳春丫抿抿嘴,她确实没家人了,薛大哥这点说得没错,薛三是个好人,从这几日相处下来可以看出他的秉性不差,甚至可以说算得上是优良,单单他以身挡在那怪物面前,没有丝毫退缩,便足以说明这人值得深交。
于是便开口回应:“薛大哥,请收小妹一拜!”
“春丫头,别客气,就当寻常兄妹般对待便好,这礼,薛大哥受不起呀!”
“对了,春妹,你被那怪物划伤了,应是要祛毒,我听闻城里有一户人家被怪物划伤了,要去请法师来吟咒,兼之吞食符咒,喝苻水才能好起来。”
“法师我大约请不起,不过......清渊道长倒是没问题,他大约不会推拒,我现在立刻过去请他来。”
说着薛三便要动身,被柳春丫制止住了,以手挡脸,小小声地在薛三耳边说道:“别去,薛大哥,我有法子,你去给我找点糯米回来,便好,麻烦你了。”
薛三什么不强,行动力最强,同样小小声地回:“包在我身上,还有春妹,真的别客气,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果不其然,没一会,便抱着一大袋糯米回来了,进门便低声问:“春妹,需要我做什么?”
柳春丫不再客气,便开口不扭捏地道:“薛大哥,要一桶热水。”
“好,昨夜的热水应是凉了,我现在去煲!”
薛三二话不说地往庖屋那边跑。
日头正是晒到薛三家的天井正中央,那块烧得乌黑的地已被薛三收拾干净,仿佛那里并无发生过任何事。
只有柳春丫知道,那里方才还烧过一具无头尸体,人真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一把黄土掩埋便销声匿迹。
任何的悲伤,任何的难过,终究是徒留给人世间的亲人罢了,柳春丫不住感叹,就像她时时会想起她那过世的娘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