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当日,音乐厅的人摩肩接踵,大部分是附近学校的学生,还有社会中的爱好者,小部分是主办方邀请过来的同行、专业看展人和媒体,其中就包括《长空报》的主编。
主编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一身职业套装,长发拢在脑后盘起,看起来干练十足。此刻,饶嘉兰接受完《长空报》的采访,正在和主编聊天。
林以昭看她们相聊甚欢,就躲在角落里和工作人员闲聊,没去打扰。但饶嘉兰不这么觉得。
“以昭!”饶嘉兰朝林以昭挥手,林以昭闻声走过去。
“夏主编,这是本次展览的策划人林以昭,您所看到的这片展区都是以昭主导策划的。以昭,这是《长空报》的夏主编。”
“夏主编,您好。”林以昭礼貌打了招呼。
“林以昭……”夏主编看着对面的人,问,“之前在UAL念过书?”
林以昭点头。但不知道对方的目的,她并没有说更多。
“‘空域零度’,是你的毕业展?”
林以昭微愣,随即大方点头承认:“没错,毕业前受到教授启发,策划了这个毕业展。夏主编也看过?”
“那年去兰开夏交流,受邀观摩UAL的毕业展,看到一个很有特色的个人展,主题叫‘空域零度’。”夏主编毫不吝啬自己对林以昭的赞赏,从主题到作品,从设计到意义,详细地说出了自己的见解。
林以昭静静听着,直到夏主编说完,才缓缓开口。
“您过誉了。”她的声音清冷,“那个展,其实是我对一位长辈的回应。”
夏主编挑眉。
“我的一个长辈,曾经是飞行员,侥幸得以善终。其实,我很想问他,到底值不值得……”林以昭的目光看向那些记录过声音的设备。
她很少对人提起这个。这么多年,她见过太多讴歌飞行员的文字,蓝天、理想、忠诚、牺牲,每一个词都那么重,重得像纪念碑上的刻字。
“他十八岁从机械专业转飞行,二十一岁第一次真正面对死亡,往后几十年,每一次升空都可能是有去无回。他见过太多人,比他年轻的,比他优秀的,比他更想活着的,轰的一声就没了。而那些活下来的,像他,后半辈子却要背着这些记忆走完。他后悔过吗?”林以昭轻声说,“他爱过那片天空吗?还是说,那只是一份不得不做的工作,一个时代的裹挟,一个年轻人根本来不及选择的命运?他把最好的年华,把整个人生,都给了飞行,可飞行给了他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替那位长辈回答,又像是在替自己追问:“是那些他从不提起的荣耀?还是那些只敢在噩梦里出现的面孔?”
“他生前从不提起那段经历,直到临终前,才在病榻上断续说了几句。他说,真正的战争从来不在史书里,而在幸存者的梦里,炮弹的回响、战友的呼号、硝烟的气味,会在最平静的夜晚突然造访,像怀厄莱阿莱的雨,连绵一生。”她顿了顿,“他具体怎么想,没有人知道,我也没有机会问。我想,我无法笃定他的想法,只能把他的过去记录下来。‘空域零度’,是留白,是将飞行铺开,给所有人看。‘战争与和平的回响’也是。和平不是战争的结束,而是战争声音的消散。我们这一代人,隔着书本和影像理解战争。可战争对亲历者而言,是无法言说的。”
“所以你用了声波可视化装置?”夏主编若有所思。
林以昭点头,但并未多做解释。
当初策展,她找来很多声音,经过采样、压缩、后期处理,早已辨不出本来模样。如今,她也用了同样的设备,但不一样的是,这些声音没有经过任何处理,只利用了这里的声场,将过去的声音放大。
林以昭:“我想表达的是,和平从来不是理所当然的。它是由无数战争的回响编织而成的,那些伤痛、记忆、教训,都沉淀在我们的文明肌理中,看不见,却一直在那里,以微小的震颤提醒着我们。”
夏主编沉默片刻,缓缓道:“我理解的是,空域零度不是虚无,而是临界,是声音即将消散又尚未消散的那一瞬间,是战争与和平之间永恒的冻结状态。战争的声音终将消散,但它的回响不会。和平不是沉默,而是学会了倾听那种零度之下的回响。”
林以昭抬眼看他,第一次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您说得真好。”
正好有工作人员抱着给受邀看展人的饮品的箱子经过,饶嘉兰顺手拿了三瓶,是冰镇过的咖啡。她分别递给两人。
“彼此彼此。”夏主编接过咖啡,拧开瓶盖,以咖啡代酒,看着林以昭,“愿你长辈那一代人的声音,永远有人听见。”
林以昭回敬,没再多言。
杯沿轻碰,一声清响,像某个遥远年代的钟。
“以昭,有兴趣加入《长空报》吗?”
“啊?”林以昭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咖啡停在半空,她抬眼看着夏主编,以为自己听错。
“您是说……让我去报社?”她放下杯子,语气里带着困惑,“可我是学美术的,平时也就画画、策展,连正规新闻都没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