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去过天涯,不知道那是多远。
但此刻站着,望着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天,她觉得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望到不能再望,望到眼睛酸了、脖子僵了,还是什么都望不见,那就是望断。
“不用太担心,跳伞训练他们隔三岔五就要来一遍,已经很熟练了。”
熟练但不代表不会出意外……可担心也没用。林以昭默默叹气。
可就在这时,天色骤变。
方才还晴空万里,转瞬之间,乌云压顶而来。
狂风陡然加剧,卷起黄沙扑面而来。
“为什么突然会这样……”
“低空风切变,说来说来。”旁边不知谁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见惯不怪的沉闷,却也带着压不住的焦躁,“十月下旬,冷暖空气在山顶上顶牛,北边冷、南边暖,一撞就容易起低空乱流和风切变,奉元这片首当其冲。刚才看着还晴,翻个脸就是狂风雷暴。”
话音还没落,指挥台那边就炸了。
“陆听巡!李枫!收到请回答!收到请回答!”
对讲机里只有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往外漏。
“雷达信号丢失!两人同时丢失!”
林以昭的脑子嗡地一下。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指挥台瞬间乱作一团,上报情况的、联系医护的、组织救援的,声音叠着声音,警报里混着喊话,喊话里混着电流的刺啦声。
“他们往哪个方向飞了?许平他们看见了没?”
“许平说风太大,又有风沙,看不清,只知道往山那头飞过去了。”
“直升机、搜救队,都给我备好,继续呼叫他们!”指挥搜救的人扶着额头,就近靠在柜门上,嘴里念叨着:“这俩都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好苗子,万一出事了该怎么向上头交代啊……”
林以昭站在原地。
她看见有人拎着应急灯从跟前跑过去,看见救援车的尾灯在尘土里一晃,拐过营房的拐角就不见了。
她看见指挥台那边的窗户里人影晃动,映在玻璃上,模糊又急促,像皮影戏里的影子,被谁的手胡乱扯着。
她看见风向袋被风扯成一条直线,绷得紧紧的,随时要断掉的样子。
“秦云巷,走,开车!”指挥部的人朝秦云巷这边喊。
秦云巷来不及安慰林以昭,只说了句让她们在基地等消息,就冲过去了。
秦云巷已经把车开出来了。越野卡车,后斗能坐七八个人,这会儿已经跳上去好几个,全是搜救队的,背着装备,挤成一团。
车轮卷起的尘土扑过来。她没躲,就那么站着,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黄尘里一晃,拐过营房的拐角,看不见了。风把那点红光吹散了,吹成一片模糊的晕,然后什么都没了。
她应该去的。
这个念头从心里冒出来,清清楚楚。可她没动。
奉元刚建站那会儿,条件比现在差得远。
飞机是缴获的、接收的,修修补补接着飞。伞具是国外高价买来的老货,叠伞全靠手工。气象预报就靠老飞行员抬头看天,看云看风看天色,看出来什么算什么。那几年走的人,有的连名字都没留下来。
她读过那些档案。
薄薄的一页纸,写着某年某月某日,执行任务途中,因天气突变,失联。搜救无果。后面就没了。没有照片,没有细节,没有家属的眼泪,只有一个简简单单的句号。
那些人的面孔她没见过,名字念出来也陌生,可每一次读到,心里都会钝钝地疼一下。
后来听长辈们说起过更早的事。
六七十年前,山这边摔过一架,人找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张没发出去的电报。那半张纸被风干了,字迹模糊,只能认出两个字:平安。
那两个字是写给谁的,没人知道。那个人飞了多久,等了多久,最后落在这片山里,也没人知道。只知道那两个字他一直攥着,攥到最后一刻。
她听过太多这样的故事了。听的时候只觉得远,觉得那是另一个年代的事,隔着几十年的光阴,隔着发黄的纸页和模糊的口述,和她没关系。
可现在它们忽然近了。
像风里的沙,看不见,却能感觉到。
那些名字,那些面孔,那些没有回来的飞机,忽然都活过来了,挤在她脑子里,晃来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