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她听见梧桐絮落在飞行服上的声音,簌簌的。
“别动。”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哑,克制。
她没动。
隔着一层外套,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沉甸甸地落下来,和外套的重量一起压在她肩上。
风还在吹,梧桐絮还在落。
她想说:你不用这样。
想说:我早就习惯了,过敏药一直在吃。
想说:陆听巡,你这样,我会——
她张了张嘴,风灌进来,梧桐絮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那点絮就飘走了。
风太大了。
密密匝匝的新叶在夜风里簌簌地响,像是在替她说那些她说不出口的话。
她赶不走梧桐树,也挥不去梧桐絮。
就像她赶不走那些年的记忆,也挥不去面前这个人。
“以昭。”
陆听巡的声音把她和梧桐絮一样飘扬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路灯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笼在一片逆光的阴影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咽了回去。
“你说。”林以昭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陆听巡沉默了几秒,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向远处城区那片璀璨的灯火。
万家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地上的星河。
“没什么。”他说,“回去吗?外套,没办法完全挡住梧桐絮。”
他顿了顿,又说:“明天还有一天假,我们去城区。那边,梧桐絮少。”
“好。”
-
第二天下午,陆听巡过来找她。
正好遇上航空署的张署长过来检查工作,张路也找了个理由,一起过来了。
跟基地的人打了招呼,张路马上躲开那些虚情假意的嘘寒问暖,一只手揽着陆听巡,一只手拉着林以昭,往门口的方向走。
“妹妹,上回我可是帮了你一个大忙,打算怎么谢我?”
陆听巡面无表情拿开张路的手,把林以昭拉到自己身旁,挡住张路调侃的视线。
“帮她也是帮我。等下回休假,请你吃饭。”
“下回?”张路装模做样掰手指,“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三个星期……高训结束,你也没有假期,得立马去姚刘报道,准备改装训练,又是一年。”
张路重重叹了一口气,摇头:“等你一顿饭,还不如以昭妹妹亲自请我。对吧,妹妹?”
林以昭没回应,脑子里全是张路的话。
三个星期之后,高训结束,陆听巡直接去姚刘准备改装训练,又是一年。又一年之后,他正式加入部队,驻地姚刘,一年依然只有两个星期不到的时间可以休假。
陆听巡这一生,不会放弃飞行。
她这一生,注定等不到他常在身边。
或许放弃,或许分别,对他们双方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
以后,她会遇到一个可以一直陪在她身边的人,跟她一起看日出和日落。而他,也一定会遇见愿意耐心等他回家的人。
“对。”林以昭扯出一个笑,对着张路:“路哥,等过几天回海市,我请你吃饭。”
听到“路哥”这个称呼,陆听巡和张路都一愣。
张路看了一眼愣在原地的陆听巡,尴尬地挠挠后脑勺,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
“回海市一起吃饭倒没问题,但这次回去,陆听巡没假,我还是再等等,等你和陆听巡都有空的时候,咱一起去。到时候,叫上孟仰淮他们。”
张路不知道这俩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他不瞎,看得出来,他们闹了矛盾。
林以昭他不算了解,但陆听巡他认识四五年了,什么脾气他最清楚不过。
见两人都没反应,张路加快脚步往前:“快走快走,许平他们估计早就到饭店了。”
-
吃过晚餐,张路拉着秦云巷、许平他们,要去古城楼的灯会凑热闹。陆听巡带林以昭绕过熙熙攘攘的古城楼,去了附近的湿地公园。
现在不是节假日,古城楼那边接纳了大部分游客,湿地公园这边,就只有偶尔路过几个遛狗或跑步的本地人。
五六月,奉元的天黑得晚。晚上六点,湿地公园步道两旁的路灯全都打开了,柔和的灯光洒在鹅卵石路上。
她仰头,就看见了他的脸。
如今的他,比半年前的他还要沉默。
经历了李枫那件事,队里的人成了两批极端。一种,是像陆听巡这样,脑子里想的只有飞,除此之外,连言语都变得沉默。另一种,更加游戏人间,把今天当作最后一天来过,不管以后,不管明天。
一个人在招待所的房间时,林以昭偶尔会想,张路是不是也经历过,或是看过这些,所以才是那副脾气。
“在想什么?”
林以昭回过神来,发现陆听巡已经停下了脚步,正站在她的面前,低头看着她。
“在想……等事情结束了,要好好谢谢张路,他帮了我很多。”
“那是以后的事情。现在,别想他。”
“什么?”林以昭觉得这话怪怪的。
陆听巡轻轻吐气,长手一揽,把她搂进怀里。
林以昭的脸靠在他肩上,一半埋在他的怀里,鼻尖嗅到的都是他的气息。
不久之前,她还一个人孤孤单单待在他的房子里,望天涯不归人。
她曾在那房子里转过无数个圈,从客厅走到卧室,从卧室走到书房,脚步刻意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谁。其实谁也惊扰不了。
那时她总想,等他回来了,要跟他说什么?房子太大了,她一个人住不习惯?立柜里的咖啡和茶叶很多都过期了,一起去超市买新的?想好了,又觉得不好,再换一个。反反复复。也没等到他回来。
她把脸埋得更深一些,额头抵着他的锁骨,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微微的震动。
“别想他。”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