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里的白光还没散尽,林砚的手腕已经疼得失去知觉。她死死攥着那半截暗金色的断剑,指缝里渗出血珠,却像是感觉不到疼——老妪竹篮里的那截断剑,正随着她手中断剑的震颤轻轻摇晃,仿佛两只久别重逢的鸟儿在应和着彼此的鸣叫。
“倒计时:一。”
冰冷的字迹在玉简上彻底消失,化作一缕青烟钻进断剑的裂缝里。林砚突然觉得眉心一凉,像是有片雪花落了进去,紧接着,整片竹林的雨声都消失了。
不是被风声盖过,是真的消失了。
雨点悬在半空,每片竹叶上的水珠都凝固不动,连空气里的湿冷气息都像是被冻住了。只有她手中的断剑还在发烫,暗金色的剑身上,那些细密的纹路正一点点亮起,像是有人在里面点燃了无数盏灯。
“抓住她!”
面具人的吼声卡在半空,整个人保持着前冲的姿势僵在那里,银色面具反射着凝固的雨珠,看起来像尊诡异的雕塑。张师兄和其他几个紫衣人也同样动弹不得,他们眼中的惊恐和贪婪被瞬间定格,成了最滑稽的表情。
时间……停了?
林砚的呼吸都跟着慢了半拍。她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脚边的落叶发出“沙沙”轻响,试探这不是幻觉。那老妪却像是不受影响,依旧拄着竹杖站在原地,没牙的嘴里啧啧有声:“好个‘定魂’术,看来老伙计这些年没少琢磨新本事。”
“老伙计?”林砚握紧断剑,掌心的血珠滴在剑身上,竟被纹路里的光吸了进去,“您说的是……这把剑?”
老妪没直接回答,而是提起竹篮晃了晃。里面的半截断剑“哐当”一声掉出来,在地上打了个滚,正好停在林砚脚边。两截断剑的断口严丝合缝,拼在一起时,暗金色的剑身突然爆发出龙吟般的嗡鸣,震得凝固的雨点“噼啪”落了一地。
“断岳剑哪有这般气派。”老妪用竹杖敲了敲地面,裂开的青石板下渗出几缕黑气,“当年仙尊那把断岳,不过是用万年玄铁铸的凡品,怎配让‘天工’出手补剑?”
天工?林砚的心猛地一跳。她在师父留下的剑谱里见过这两个字,说是上古时期能锻造神剑的匠人,早已绝迹千年。
“这不是断岳剑?”她低头看着手中合二为一的长剑,剑身上的纹路已经连成了片,隐约能看出是条盘旋的龙,“可张师兄说……”
“他懂个屁。”老妪啐了一口,竹杖指向僵在原地的张师兄,“这蠢货只认得仙尊的玉牌,哪见过真正的上古神器?你以为当年仙尊为何要把断岳剑藏起来?不过是用它当壳子,掩人耳目罢了。”
当壳子?林砚忽然想起刚才那沙哑的声音。她把剑凑到耳边,果然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喘息声,像是有人刚跑完长路。
“是你在说话吗?”她轻声问,指尖轻轻抚过剑身,“刚才让我跑的,是不是你?”
剑身震颤了一下,像是在点头。紧接着,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清晰了许多,带着种少年人的执拗:“别碰那些黑气,老虔婆的竹篮里有克制它们的草药。”
老妪闻言笑了起来,从竹篮里抓出把墨绿色的草叶丢过来:“小兔崽子,还是这么记仇。当年若不是我用‘锁灵草’帮你压住戾气,你早被仙尊抽走剑灵,炼成他的本命法宝了。”
草叶落在林砚手心,带着股清苦的药味。她刚想问这“小兔崽子”是谁,手中的长剑突然剧烈晃动,剑身上的龙纹猛地活了过来,竟从剑身上浮起,化作条半透明的青色小龙,在她眼前盘旋了一圈。
小龙的鳞片上还沾着些黑色的碎渣,像是刚从泥里爬出来。它用脑袋蹭了蹭林砚的手背,声音里带着委屈:“我叫湛青,不是小兔崽子。”
湛青……
林砚愣住了。这个名字,是她三年前刚捡到那把铁剑时,随口给它取的。那时候她还在炼气一层徘徊,每次练剑被人嘲笑,就躲在后山对着豁口铁剑说话,说“湛青啊,你要是把豁口补上,说不定能陪我御剑飞行呢”,说“湛青啊,下个月的月例要是能多给半块银子,我就买块好布给你缠剑柄”。
她以为那只是把不会说话的废铁,却没想到……
“你一直都在?”林砚的声音有些发颤,“我跟你说的那些话,你都听见了?”
湛青的龙尾扫了扫她的手腕,算是点头。它的龙角上还缺了一小块,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掰掉的:“当年我被仙尊打碎剑身,只剩一缕残魂躲在断岳剑里。若不是你日日给我渡入真气,又用心头血养着剑坠里的‘剑引’,我早就魂飞魄散了。”
心头血?林砚摸了摸脖颈间的剑坠,那里的皮肤果然有片淡红色的印记,像是常年佩戴留下的。她一直以为是剑坠磨出来的,原来……
“所以,你不是断岳剑的剑灵?”
“那破剑哪有剑灵。”湛青的声音带着鄙夷,“我是上古神剑‘三缺一’里的老二,当年跟着主人斩过蛟龙,劈过仙门,要不是被仙尊那小人暗算……”
“咳咳。”老妪突然用竹杖敲了敲地面,“说重点。”
湛青的龙身僵了一下,似乎很怕老妪。它转了个圈,尾巴指向那些被定住的紫衣人:“他们是仙尊的残部,当年主人把我们三兄弟的剑身打碎,就是为了不让仙尊得到完整的神剑。如今他们找到剑引,又凑齐了我的残身,是想……”
话音突然顿住。湛青的龙瞳猛地收缩,看向林砚的身后。
林砚下意识回头,看见那几个被定住的紫衣人身上,正渗出黑色的雾气。雾气顺着他们的七窍往里钻,原本凝固的表情开始扭曲,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瘪,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血肉。
“不好!”老妪脸色一变,竹杖往地上一顿,“他们在催动‘血祭’!快让湛青解了定魂术,再晚就来不及了!”
湛青却没动,青色的龙身微微发颤:“解不得。一旦撤去定魂术,他们身上的‘噬灵蛊’就会扑过来,你现在修为太弱,会被蛊虫啃噬灵根的。”
噬灵蛊?林砚想起那些紫衣人剑上的银白色液体,还有青石板上被蚀出的小坑。
“那怎么办?”她看向老妪,却发现老妪的竹篮里,那些草药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枯萎,“您的草药……”
“没用了。”老妪的脸色有些发白,“他们用自身精血催动蛊虫,是铁了心要抢湛青。看来仙尊那边,是真的等不及了。”
林砚突然觉得手心一烫,湛青的龙身竟化作一道青光,钻进了她的手臂。紧接着,她的脑海里响起湛青急促的声音:“把剑插进那块裂开的青石板!快!下面有主人留下的禁制,能挡住噬灵蛊!”
她来不及多想,握紧手中的长剑,猛地朝着老妪刚才敲裂的青石板刺下去。剑刃没入石板的瞬间,地面突然震动起来,裂开的缝隙里涌出金色的光纹,像张巨大的网,将整片竹林罩了起来。
“嗤——”
那些黑色雾气撞在光网上,发出烤肉般的声响,瞬间消散了大半。紫衣人身上的干瘪速度慢了下来,但他们眼中的红光却越来越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变成了没有理智的怪物。
“只能挡一刻钟。”湛青的声音带着疲惫,“林砚,你听着,仙尊要找的不只是我,还有老大和老三。当年主人把我们三兄弟的剑灵分藏在三处,只有集齐我们……”
“集齐你们就能复活他,对不对?”老妪突然打断它,声音里带着种复杂的情绪,“就像当年他承诺的那样,只要三剑合一,就能劈开轮回,把那些战死的人都带回来。”
湛青沉默了。
林砚的心却沉了下去。她想起师父临终前,躺在那张破床上,拉着她的手说:“砚儿,别信‘三缺一’的传说,那不是希望,是能把整个修仙界都拖进炼狱的……”
师父的话没说完就咽了气,但林砚记得他当时的眼神,不是害怕,是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