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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无声地摇晃。
柏冬英向后靠在书架上,将手收在咖啡色长风衣的口袋里。一旁的座钟钟摆来回摇晃,发出有节奏的咔咔声。即便这个世界没有昼夜之分,从时间来看也已经将近深夜了。
好在死人不需要睡眠。柏冬英百无聊赖地想。生前无须久睡,死后也不许合眼。
段回舟走进来的时候很冷静,没有大吵大闹或疯疯癫癫的发疯。她穿着黑色的棉服外套,身形瘦削,浅棕色的短发一缕缕垂落,右眼蒙着黑色的眼罩,脸颊也瘦削。虽然一眼就能够看出来,这种冷静是经过了压抑的平静,混杂着狼狈、锋利和某种尖锐的狠劲,就像是疯狂过去之后一种更冷静的疯狂。
扩展的全景视域之中,柏冬英注意到,段回舟的左手手背上有着纵横交错的红色伤疤,被黑色的袖口遮住了部分,乍一看并不明显,像是已经伤了很久了,却始终没有愈合。
段回舟没有什么表情,走进来后只扫了柏冬英和卫怀英一眼,就收回视线,似乎对周围一切全然不关注,漠然地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卫怀英忽然开口了。
他抬起头看向段回舟,与其说面无表情,不如说神情冷漠更为合适。
“我在车站就听说过你,”卫怀英语调平平地说道,“他们告诉我,鬼域的深处、尽头,有一片深湖,那里是整个世界最危险的地方。”
段回舟突然整个定在了原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卫怀英。
卫怀英就像没有看见一样,不为所动地继续说下去,语调平缓,没有丝毫情绪。“他们说,去过那里的所有人都死了,只有你活了下来,你掉进湖里,不知道怎么活下来的,完全疯了。”
“你认识我?”段回舟盯着他。
卫怀英却丝毫没有理会段回舟的追问,迎着段回舟阴翳的目光,冷冷地笑了一下,扯了扯唇角,“不过,我看你是装疯。”
其实他是在城市公园听说的这件事,是那里的乘客告诉他的,是孔雅告诉他的。‘要小心水,小心河流,小心湖泊。’孔雅的语调平静,她一边从手提箱里拿出手枪填装,一边随口劝告,‘不要相信别人,即便是其他乘客。’
长廊的古典廊柱投下巨大的阴影。
或许人和人之间注定彼此杀戮,回忆之中的孔雅转过头,那张面孔迅速蒙上死气。
而尚且没有摆脱上一次自杀的影子,过去的卫怀英只是一无所知,却自以为理解,他只是当作流言、当作轶闻、当作一次无足轻重的闲谈,随口问道:“那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
那段回舟是怎么活下来的?
卫怀英说道:“所有和你一起的乘客全部都死了,只有你活了下来。”卫怀英的语速逐渐加快,不顾段回舟冰冷危险的神色,“我看你不过是在装疯。你真的疯了吗?或许吧,不过真的疯了的人还能活这么久?你其实知道的——你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否则你怎么现在还活着……”
“你最好现在闭嘴。”段回舟语调毫无波动。
“——你只是想让别人去死。”
柏冬英打断两人:“可以了。”
眼看两人下一秒就要打起来,柏冬英站直身体,离开书架,做了一个手势。
卫怀英和段回舟同时沉默了一秒,隔着小半个大堂,两人冷漠地对视。
卫怀英看着段回舟,声音突然温和下来,柏冬英以为他要说什么,没想到卫怀英的声音随即响起:“那这么说会不会让你好受点——”
“你这么发疯,只是不择手段,可惜……枉费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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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会不会让你好受点?”
唐澎问道,声音温和又透出一种奇异的冰冷。
昏黄的灯光下,唐澎站在房间的一侧,大半的阴影落在他的身上,修长的身形,深色的外套,文雅的面孔,右手拎着一只深色窄长的手提箱。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下,他的神色依旧平静,甚至有些冷淡。
“我感到非常失望。”唐澎语调平淡地说道。
陨石旅馆的客房里,与寻常统一布局的客房不同,这间房间似乎有着太久太多的个人生活痕迹,露台边的墙纸一角落下了被香烟灼烧的痕迹,一点烟灰落在露台的角落里,伏特加的玻璃酒瓶丢在桌子和床下。
隔着几米的距离,方红毅坐在沙发上,根本没有抬起头正对着唐澎,只是微微低着头,拿着玻璃酒瓶,另一只手在沙发上胡乱摸了摸,找出一包拆了大半的烟,随手抽出一根,正准备点燃,听到唐澎的声音,她抬起头,有些厌烦地和唐澎对视。
“又想说什么?”方红毅扯了下嘴角,“世界不是围着你转的,嗯?”
唐澎似乎叹了口气,非常遗憾的样子。
“我以前就曾听说过你,方红毅,事务官,曾经北玛都管理局局长的左膀右臂,最信任的下属。(方红毅不耐烦地打断:“现在都换了几任了?”唐澎恍若未闻,继续说道。)我曾见过现任事务官,那位楚组长,这让我对你产生了不切实际的……想象。”
方红毅几乎忍不住发出嘲笑,她随手丢下手里的酒瓶,手臂收回支在大腿上,转头看向唐澎。昏暗的光线下,她混杂着大半白发的黑发尤为刺目。“就这,你想说的?怎么,觉得我也应该助人为乐?我怎么不知道北玛都还出了这种大善人呢?”
但紧接着,方红毅的表情慢慢变了,她看着唐澎,神色逐渐沉了下来。
“当然不,”唐澎平静地说,“我很少请人喝酒。”
他话题一转。
“——忘了自己已经死了,这能让你好受一点,还是为了支撑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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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柏冬英问道,“要不然我先走,你们两个先打一架再说?”
说着,柏冬英真的慢慢松开钳制住段回舟手腕的手,干脆退后一步,将手收回到咖啡色风衣口袋里,任由段回舟和卫怀英两人随意。
段回舟攥着卫怀英的领口,动作也停住了,但一时没有松开。隔着一个前台,卫怀英和段回舟僵持着对视。被攥着领子,卫怀英忍不住闷闷地咳嗽,甚至还一边露出一个冷笑,挑衅似的直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