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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流星。沈流星。”

乌鸦在蒲诚的肩膀上左右跳来跳去，重复着一个名字。鸟类的发声结构模仿着人类的语调和发音，音调怪异而生硬。

蒲诚低头将白色印花纱巾垂下的一条抛到身后，顺势抬手握住乌鸦尖长的喙，警告性地捏了一下。“你是鹦鹉吗？安静一点。”刚刚从街道尽头的广场回来，从几十上百的乌鸦群里跑出来，她现在一听见乌鸦聒噪的叫声就觉得耳朵嗡嗡作响。

乌鸦暗红色的眼睛呆滞了一瞬间，随即大怒，嘎嘎大叫起来，用喙狠狠叼了一下蒲诚的手。

“咯噔”一声，电梯正好到了楼层。

乌鸦扑扇翅膀，一边得意地嘎嘎叫，一边灵巧地翅膀一扇，从老式电梯的铁栅栏门空隙里挤了出去，随即落到走廊里，跳着走了几步，转过方向，嘎嘎嘲笑蒲诚。

蒲诚捂着被叼的手，隔着铁门和乌鸦对视。僵持了两秒，蒲诚叹了口气，拉开铁门。

她不和这种大脑只有核桃仁大小的动物计较。

“我总觉得事情不会像预料的那样顺利，”蒲诚自言自语，顺着走廊往前走，“发展到现在已经完全脱离了控制，唉，根本就没有什么控制……有些人就不该出现。”

乌鸦歪了歪头，呆滞的暗红色眼睛里什么都没有，自顾自跳着跟上她。

蒲诚垂下眼睛看了一眼乌鸦，“你真没用。”

乌鸦疑惑的“嘎”了一声。

“——谁不应该出现？”

一道声音忽然在蒲诚的背后响起。

蒲诚一顿，乌鸦则惊得原地跳了一下。一人一鸦同时回头看去。

走廊的光线昏黄模糊，两面墙窄而长，暗红色的墙纸，深色的厚重地毯。一片昏暗沉重的色彩之中，穿着白色夹克外套的青年扶着墙靠站着，背脊微微弓起，但姿态锐利，冷冷地看向她。银色拉链一直拉到最上面，领子立起来，微微遮住下颌，冰冷又尖锐的神态。

卫怀英。

他怎么会在这儿？

没有等蒲诚开口，卫怀英继续问道：“谁？唐澎……还是柏冬英？”

其实你现在也不应该出现。隔着大半个悠长的走廊，蒲诚看向卫怀英。她的气质文质彬彬，黑灰色的长发，目光纵是直视着对方，也似乎含着温和的笑意，白色印花纱巾垂下，有一种沉静的气质。

“我没明白你在说什么。”蒲诚慢吞吞地说道，看向卫怀英的同时也在思索斟酌。乌鸦盯着柏冬英，拍了拍翅膀，飞起来落到蒲诚的肩膀上。呼啦一声振翅的声音，几根乌黑的羽毛轻飘飘地落到地上。

“如果你的好奇心真的这么重，就应该……”蒲诚温声继续说道。

与此同时，卫怀英打断她。

“是你留下的字条，你让我杀了柏冬英……不是吗？”卫怀英撩起眼皮，直视着蒲诚，目光尖锐。

就在那一天，柏冬英上楼去确认段回舟的情况，而他只是稍微离开前台片刻，一回头便收到了那张字条，警告他，如果想要活下去，就应当杀死柏冬英。

他面无表情地看向蒲诚。

而蒲诚的声音只在被打断的时候微不可察的停顿了一下，便平稳地继续说下去，“……就应该知道，不是什么热闹你都可以参与。”蒲诚毫无温度地微笑了一下，“想要活下去，总需要付出一些代价吧？——你不会觉得自己什么都不需要做，就能堂堂正正、理所当然地活下去吧？”

‘……什么都不做就不用冒任何风险？你害怕什么？’

争吵之时，段回舟尖刻的攻击又一次在卫怀英的耳边响起。

卫怀英低声笑了起来，慢慢声音越来越大。他扶着墙，身体晃了晃，慢慢将脊背靠在墙上，弓起脊背。

蒲诚收回看向卫怀英的目光，侧过脸看了一眼落在她肩膀上的乌鸦，“他还在受████影响，估计是疯了……”蒲诚漠然地转头，正准备离开，卫怀英的声音忽然再一次响起，带着锐利的笑意，一边笑，一边说道。

“你以为我会害死又一个人？为了什么，就为了活下去？你以为我很怕死吗？！”

卫怀英笑着，摇摇晃晃直起身体，转向蒲诚，抬起头时，脸上已经面无表情。

“我求之不得。”

“求之，不得——”

卫怀英举起手。

卫怀英举起手枪。

砰——

一声巨大的枪响。

乌鸦发出尖锐凄厉的啼鸣，扑到蒲诚身前。从被子弹贯穿的乌鸦身上，漆黑的羽毛一瞬间铺天盖地炸开。

纷飞的黑色羽毛瞬间占据了全部的空间和视野，仿佛呼啸的风正在旋转，黑色羽毛旋转、纷飞、爆开，向着四面八方袭来。

卫怀英面对着汹涌的黑色羽毛，举着手枪一动不动，手指仍然扣在扳机的位置。视线穿过漫天纷飞的羽毛，他只能隐隐约约看到被黑色羽毛遮蔽的蒲诚的身影，本就模糊的光线瞬间陷入一片昏暗之中，羽毛在狭长的走廊之中呼啸穿行。

在纷乱的羽毛之中，眼睛几乎难以视物，连呼吸都逐渐不受控制。卫怀英忍不住从胸腔深处闷闷地咳嗽起来，用一只手挥舞驱散羽毛，但同时，另一只手仍然稳定地紧扣着手枪扳机，对准一道模糊的身影。

城市公园里，孔雅一枚一枚地填装子弹，长廊的古典廊柱投下巨大的阴影。

‘不要相信别人。不要相信任何人。’

黑暗之中，唐澎笃定傲慢地向着人群走去，他漠视这里所有的人。

‘你知道孔雅是什么人吗？’‘你知道孔雅是魔人最忠实的狗吗？’

他口口声声，对魔人深恶痛绝。他凭什么如此傲慢，漠视这里所有人？因为他们只是普通的乘客，因为他们手无寸铁，软弱可欺，即便挣扎、翻滚、厮杀、求饶，暴露尽所有最丑恶的一面，也只是想要求得活下去的一线生机。因为他们不是魔人，不是和魔人有关联的人，不是任何、那种有着力量、能够轻易改变一切的人？

那他凭什么活下去？他等待一切，随波逐流，听天由命，他求死不得，求死不得，求死不得，凭什么让他活下来？

一次又一次。

车站月台的廊柱前，柏冬英穿着咖啡色的长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双琥珀色和金色的眼睛，天生的怪异，就像是一场连绵不绝、永不止息的泥泞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