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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光线昏暗模糊,地面上积满了一层浑浊的血水,暗红色的两面墙窄而长,墙面上挂着一幅五彩斑斓的油画,黑色底色上,绚丽的金色、红色交织,流星划过夜空,透出死寂而怪诞的不详。
方红毅站在走廊上注视着柏冬英和卫怀英。
她浑身上下都湿透了,黑发之中掺杂着大半的白发,血水顺着发梢滴落,整个人像是刚刚从暴雨中走出来的一样。但在狼狈之余,她的神色似乎不以为意,就仿佛她只是寻常地从楼下酒吧返回,依旧是一张厌倦而有些烦躁的面孔,眼皮半垂,锐利和厌烦、清醒和麻木同时呈现在一个人的身上。
她看着柏冬英,又垂下眼扫了一眼明显浑浑噩噩状态不对的卫怀英。
柏冬英之前还以为方红毅死了,没想到她突然出现,抢先一步开口发问:“四楼突然出现下水问题,我们来确认情况。你刚才去哪儿了?”
方红毅看着她,没有说话。
一旁的卫怀英忽然闷闷地咳嗽起来,忍不住微微弓起身体。
柏冬英拽住卫怀英,若无其事继续道:“如果你需要,现在前往前台,我们可以重新安排房间。”
一阵漫长的沉默,方红毅终于移开目光。
“不用,滚吧。”
好没礼貌。柏冬英半拽半拖着卫怀英,转头就走,走廊距离不过短短十多秒,方红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难得的语速缓慢、语调平静,基本没什么情绪。
“不要多管闲事,我对乘客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柏冬英没有理她,一把拉开电梯的铁栅栏门,将卫怀英丢进电梯,回身拉上铁门的时候,卫怀英忽然一把用力地拉着她的手,手指攥紧,似乎在颤抖。
柏冬英和方红毅隔着铁栅栏门,在走廊的两端对视一眼,隔着一地浑浊的血水和昏暗的光线,两人的神情都毫无温度。随即,柏冬英漠然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卫怀英。他半弓着身体,侧身沉沉靠着电梯内壁,脸色苍白,紧紧地攥着柏冬英的手,似乎察觉到柏冬英的目光,他撩起眼皮看向她,无声地说道。
‘去五楼。’
柏冬英拉动电梯手柄。
……
“还活着吗?”
柏冬英俯下身,扳过卫怀英的脸打量他。
就在刚刚她将卫怀英半拖半拽地拉出了电梯,走进了五楼的走廊。陨石旅馆的走廊都是一样的布局,昏暗的光线,暗红色的墙纸,墙面上挂着装饰物,五楼的走廊上挂着的是一幅用玻璃相框装裱起来的泛黄稿纸,似乎是一页剧本手稿。
没有了一地的浑浊血水,柏冬英抖了抖裤腿,血水顺着长裤和鞋在地上留下深色的水渍。柏冬英抬眼向走廊尽头看去,最尽头的那间套间上挂着“私人房间”的金属挂牌。
卫怀英半弓着身体,在柏冬英松手之后,便踉跄地扶住墙面,沉沉靠着墙,勉力支撑着身体。低着头时,夹克的衣领处,露出最上端的一截脊骨尖锐地突出。乌黑的头发垂落,在柏冬英扳过他的脸时,一缕垂发划过柏冬英的手背,发丝泛着潮湿。
他一直在出冷汗。
听到柏冬英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眼睛,失焦的瞳孔微微转动,凝聚起一点视线焦点。
模糊的视线之中,光斑闪烁错乱,走廊顶灯昏暗的光线从远处飘过来。柏冬英的面孔在他的视野之中隐约出现重影,模糊,又再度重合。黑色的中长发垂落肩膀,一张诡丽俊美的面孔,咖啡色的风衣,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一双眼瞳垂下来打量着他,右眼透出沉郁的金色。
她的神采似乎有些阴郁晦暗。过了一会儿,卫怀英才听到柏冬英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来。
有点冷。
“你先在这儿待着……”
咔哒。
门被推开的声音。
随后,卫怀英感觉自己被一把拉起,踉踉跄跄地半拖着走了几步,跌跌撞撞,走进了某个光线更黑暗的地方。
脚步声越来越远。
……
【你必须得回去,你不能逃避,你没有办法。你知道为什么吗?
你必须得回去。】
卫怀英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往回走。
回去,往前走是在向过去走去,越是向前,越是过往。颠倒轮回。往前,他必须得回去。走出陨石旅馆,沿着自己走过的每一步,一步一步后退,回到车站,回到即将发车的列车,回到城市公园……然后再往前。
卫怀英抬起头茫然地看向天空,黑红色的天幕,像是台风到来之前,那种猩红色的不详,衬得城市一片死寂。
城市公园空旷而辽阔,一条带状的森林公园贯穿延申向城市的尽头,杉木高大挺拔。古典的长廊和碎石路环绕着城市公园内的湖泊。
满地都是尸体。
子弹的弹壳滚落到他的脚边,硝烟的气味弥漫扩散,混杂着鲜血和尸体的气味。风突然停了。
一个男人冲出来一把拉住他,拉住他就往前狂奔,一边跑一边大喊:“孔雅死了——孔雅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