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馆一直重复上演着他出于无聊而排演的谋杀案、戏剧。演来演去,也无非如此。
烧就烧了,也烧不死他,反正也不是他的资产。
“我不和你吵,”田以彤嘲弄地说道,冷笑了一声,“我也吵不过你。乘客都死了?”
贺星渊轻飘飘地说道:“还有两个……”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转过头向特展厅的方向低头看去,用仿佛恍然大悟的语气说道,“哦,原来是录像带。”
田以彤皱了皱眉,“什么?”
“他们发现了录像带。”
田以彤沉默了两秒,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转过头向贺星渊问道:“玩的开心吗?”
贺星渊原本正低着头,看着特展厅的方向若有所思,听到田以彤的问话,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怎么突然这么问我以彤小姐你有点吓人啊啊啊——”
田以彤一把将贺星渊从楼梯栏杆上推了下去。
……
好吧,处理剩下的工作。
贺星渊打了个哈欠,推开特展厅的门。门根本没有锁,昏暗的光线下,只有老式放映机还在自顾自地运转,发出低低的持续的噪音,投影的光忽明忽暗。
柏冬英已经离开。
“她居然向下走了?”
贺星渊走到投影的画面前,录像带一次又一次地重复播放。
画面又一次停在每一只小鸟恐惧的表情上。一道道黑影起伏,环绕着小鸟,像是死亡的默剧。
贺星渊忍不住大笑起来,前仰后合。
**
楼梯向下,再往下的最下面。
柏冬英在咖啡色风衣口袋里摸了摸,摸出金属打火机。轻轻一打,噌的一声,一簇橘红色的火苗摇晃着燃起。
两侧石头墙面狭窄逼仄,长满青苔。空气潮湿又冰冷。这段楼梯通往展览馆地下,潮湿的空气里充满水汽。或许这里有地下河。
柏冬英回头看了一眼,大火已经快要将展览馆吞没。除此之外别无通路。或许贺星渊根本就不是人类,所以才能在大火之中处之泰然。
柏冬英转头顺着狭窄的楼下向下走去,转过一节,再向下。
一片漆黑,微弱的火苗只能照亮眼前的一小片区域。
楼梯走到尽头,柏冬英放缓脚步,抬起手中的打火机,周围一片黑暗,深黑的黑暗几乎能够将人吞没。过了一会儿,视线慢慢适应了这种无光的状态,周围环境模糊的线条渐渐浮现。
空气之中潮湿和灰尘混杂。
一条黑蓝色的地下河,黑蓝的色彩浓深,近乎于漆黑,水流静止不动,仿佛凝固一般。
没有水声,没有大火的喧嚣声,没有空气流动的声音。
地下河道建筑的轮廓渐渐浮现在眼前,头顶是高大的石雕地下穹顶,穹顶上雕刻着复杂的浮雕图案。在仅有的一点微光下,浮雕显得古拙而模糊不清。
柏冬英慢慢向前走去,石砖地面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地面上似乎刻着什么深深的雕刻痕迹,一层尘土覆盖其上,柏冬英俯下身,用手擦过潮湿的尘土,石砖地面上雕刻的痕迹渐渐浮现。
似乎是用刀留下的尖利的刻痕,粗糙、尖锐、深刻。
一个巨大圆形图案,似乎是一条蛇。
打火机的火光摇晃颤抖、微弱渺茫,巨大的黑暗浓稠深重。柏冬英忽然若有所感地抬头望去,黑蓝色的地下河与河道之中的黑暗几乎分不出界限。在一片纯粹的黑暗之中,一个人如何能够看到影子?
死寂的黑蓝色河水似乎忽然在水面之下开始翻涌波动。
柏冬英后退了一步,慢慢伸手,握住了咖啡色风衣口袋里伏特加的酒瓶。
玻璃的触感冰冷潮湿。
**
展览馆的大火不断蔓延。
鸢顺着向下的楼梯窄道飞快地不断向下,脚步急促仓皇。她们根本无法离开展览馆,乘客根本没有办法自行离开展览馆!贺星渊这个该死的骗子!
浓重的烟雾弥漫,丝丝缕缕开始向下扩散开来,鸢一边忍不住咳嗽,一边跌跌撞撞地飞快向下跑去。楼梯里一片漆黑,但或许是梦中她已经走过了太多太多遍,凭借本能和直觉,鸢一路跑到楼梯的尽头。
“你——”
鸢惊愕地愣住,声音卡在喉咙里。
浓重的黑暗之中,只有柏冬英手中打火机燃起一点橘红色微弱火光,她的琥珀金色眼睛依旧隐隐发亮。
她站在石砖平台上,突然听到鸢的声音,似乎也有些惊讶地抬眼看来,但同时手上的动作没有一刻停顿。
太迟了。
从火光处向四周看去,铺天盖地的黑色影子席卷而来。黑蓝色的地下河,石砌的河道建筑,高大的穹顶,石砖上的刻痕。
玻璃酒瓶碎裂的声音响起。柏冬英用火焰点燃伏特加。
砰——
在席卷而来的影子之中,巨大的、蓬勃的火焰忽然爆开,爆裂、蔓延、扩散,最后骤然炸开,破碎的巨大石块向四面八方砸落。水流奔涌近乎沸腾,地面震动,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摇晃。
呼啸的风骤然在河道建筑之中穿行,裹挟着火焰无止无尽。
石砖坍塌,黑蓝色的河水汹涌,柏冬英摔落在汹涌震动的河水之中,冰冷的河水瞬间裹挟了一切,鸢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瞬间被汹涌的水流卷走。在这种扭曲的震荡之中,柏冬英似乎听见了尖利的呼啸声,却说不清那是影子消失的瞬间,还是穹顶坍塌时穿行的风声。
一切都在摇动,一切都在碎裂。
柏冬英浮出水面,与此同时,她的眼睛感觉到一阵尖锐的疼痛。她抬手捂住眼睛,手指间是滚烫的潮湿。
是血。
尚还来不及反应,坍塌的穹顶从她的身边砸落,汹涌的水流掀起一阵巨浪。
柏冬英睁开眼,在一片模糊的血色之中,水流时而将她抛起,时而又吞没。眼前的一切都被切割扭曲,河水、碎石、破碎的雕塑、一闪而逝的艳丽彩绘、一片破碎的废墟。混乱之中,柏冬英又再一次潜入汹涌的水流之中,一把抓住鸢的手,扯着她浮出水面,爬上摇晃的楼梯飞快奔跑。
向上,奔跑,逃亡。
眼睛之中针扎一般的疼痛绵延不绝,但视野却愈发清晰。眼前的楼梯和台阶,身后的石砖一层层塌陷。展览馆的大厅、昏黄的光线、破碎的黑白楼梯、剧烈燃烧的火焰。身后的塌陷、汹涌的河水、扭曲的建筑物。
整个艺术展览馆也在坍塌碎裂。
身前、身后、向上、向下,不同方向的视觉画面一同进入脑海,带来剧烈的眩晕和疼痛。
柏冬英一路跌跌撞撞,跑出展览馆,将不断坍塌碎裂的一切甩在身后,这个世界的自然光第一次落入她的视线中。昏暗,晦涩,像是黄昏又像是夜晚。在又高又长的台阶前,她慢慢停下脚步,强烈的眩晕感使她的步伐几乎有些踉跄。
柏冬英摸了摸脸,满手的鲜血。
上下左右不同方位的画面一同涌入她的视野,视域的范围被无限扩展,一时间几乎让柏冬英丧失了方位感和平衡感。身前是高而长的向下台阶,身后的展览馆几乎大半都成了废墟,火焰在废墟之中垂死燃烧。白色的巨大爱奥尼亚式廊柱有的孤零零地矗立,有些则沉沉地倒下。
黑红色的天幕高悬。
在视野中,她甚至以一种不可能的视角,看到了自己的面孔。气质晦暗的青年浑身湿透,穿着白衬衫、黑色长裤,咖啡色风衣,黑色的头发一缕一缕垂落,不断滴着水珠。
两道血痕从她的眼睛里向下流淌。而其中一只眼睛色彩亮得惊人。
近乎于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