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癫的、疯狂的、尖锐的笑。
彻底疯了?
柏冬英看了看段回舟,正准备环顾四周,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本全景的视域已经被她收拢,视野被下意识地控制在眼前的范围,直到此刻她有意去‘看’,视域方才在一瞬间又迅速重新扩展开来,背后敞开的房间门,侧对着露出一角的油画框,和昏暗的长长走廊,房间里风从露台穿过,白纱的窗帘被风吹得扬起,拂过挂着刺绣的床帐。
柏冬英挥开白纱的窗帘,走到露台上,黑红色天幕下,波林城的灯光黯淡,死寂的宏大建筑没有丝毫生气。
而段回舟疯癫的、低低的笑声则一直在房间里回荡。
过了一会儿,柏冬英走回到段回舟旁边。她到处翻找了一通,除了疑似见证了有钱魔人的生活品质外毫无收获,床头柜前压着的是一张加叶尼歌剧院和波林城艺术展览馆特展的宣传海报,信件的抬头是[歌剧院的贵宾]。而一旁的茶几上,还放着一杯热咖啡。咖啡隐隐透着热气,还没有凉。
柏冬英拿起咖啡杯,左右看了看,才放下咖啡,向段回舟问道:“那个魔人呢?”
段回舟笑得更厉害了,她一手捂住大半张脸,又咳又笑,一只手支撑着地面,踉跄着试了几次才摇摇晃晃地爬起来。随即她放下手,用力攥紧,再摊开手的时候是一片碾碎的血泥,粘稠的血顺着手指滴答滴答落下。
段回舟看向柏冬英,难以形容的神色,半干的血粘在她的侧脸上,说不出的锋利又狼狈不堪,尖锐又漠然。她问道:“你到底是什么?”
柏冬英不为所动地回以视线,“你先说说那个魔人。”
段回舟顿了一下,仿佛是在回想,却又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她短暂沉默两秒,忽然又笑了起来,被血呛到,边咳边笑,凌厉而透出血腥的气息。“我忘了……我想不起来了。这就是——这就是代价。这个世界向来残酷,不是吗……一切都有代价——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柏冬英转头就走。
身后疯子仍在对她的背影大喊:“不许走!——你到底是谁?!”她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间,“你到底是谁?你是谁?——我是谁?告诉我吧……不,不,我得、我必须……”
段回舟扶住墙,慢慢停住。
她必须得什么?
段回舟弓起身体。
**
卫怀英站在书架前,在书架的最上层放着整齐的一排《北玛都新闻》集刊。鬼域的时间是一团无效乱码,卫怀英无法判断集刊的时间先后,只能将每一本厚厚的集刊都抽出来,顺着目录飞快地翻过,记下他觉得相对重要的信息节点,再原样将书塞回书架。
大概多年没有人翻看,书上落满了灰尘。
柏冬英上楼后,旅馆大堂只剩下卫怀英一个人。他看着草稿纸上算出的数字,又翻开工作手册,看向红环绘图笔留下的笔记。极细的字迹,在量表前的北玛都三个字上画了个圈。而手册上的印刷字体则印着[审核数据以0.5为界限,0.5以上判定为魔人,0.5以下为列车乘客;北玛都管理局下属成员入住无需进行审核]。
所以0.5怎么办?假如魔人已经入住了怎么办?
卫怀英翻回唐澎的页面,黑白复印纸上是唐澎的面孔,稍有些模糊,文雅的面容,细细的长眉,神色有些严肃忧愁。
这个审核真的有效吗?卫怀英开始忍不住怀疑。他微微蹙起眉,最后只好走到书架前决定看看能不能再找到什么信息。
不如说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魔人究竟是什么?
卫怀英盯着集刊上的字,集刊中的内容完全来自报纸本身,经过翻印色彩和对比度都略有些暗淡,一张头版头条上的标题有些扭曲变形,《北玛都管理局局长:高度警惕互助会!》。纸张上的字迹模糊,卫怀英盯着字迹,思绪却已经逐渐飘远。
……
“你知道孔雅是魔人最忠实的狗吗?你知道你帮的人是谁吗?”
记忆之中的唐澎与其说是面容文雅,又或者是气质严肃阴沉,不如说只有一个瞬间的面相,傲慢的、冷漠的,即便声音温和,以言语动摇他人的意志,也似乎傲慢地心不在焉。
黑红的天空,红月高悬,唐澎孤身一人站立,他似乎摊开了手以示无害,又似乎没有,只是不顾一群人的警告,从容地向这片树林里的人群靠近。他的话是对卫怀英说的,还是对其他人?卫怀英不知道,但他确定,唐澎或许看见了他们所有人,但绝对没有关注他们,他的目光似乎只注视着他的目标……
一秒。
两秒。
枪响了。
城市公园里血流成河,几乎造就了一场惨烈的屠杀。
可笑的是,卫怀英在唐澎入住旅馆之前,竟然对他印象淡淡,仿佛只是城市公园里某一瞬间敌对的交错而过。然而现在细细回想起来,整场惨剧明明到处都是唐澎的痕迹。
……那互助会呢?
卫怀英正准备向下看报道的内容,忽然感觉背后有目光注视着自己。他神色一冷,猛地转身向后看去,什么都没有。
卫怀英环顾四周,顿了顿,警觉地向前台走去。
只见前台的桌面上留下了一张字条。
[卫怀英:
你应当也发现,陨石旅馆的危险性绝非寻常。你们必死无疑。如果你想活下去,只有一条路。
——杀死柏冬英。
这是对你的忠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