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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几分钟前，柏冬英看着方红毅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深处。方红毅的黑发之中混杂了半数的白发，黯淡微明的灯光竟然没有能够暗弱她那种凌厉凝练的气势，虽然一身酒气，看起来厌倦又疲惫，但一些更本质的东西仍然鲜明地存在。

注视着方红毅的身影隐没在黑暗中，柏冬英转身往前台走去。卫怀英仍然低头在前台算写他的草稿，钢笔墨水被写尽了，他又抽不出空换墨，干脆把笔尖往墨水瓶里一沾，又匆匆再写几行，再把钢笔捅进墨水瓶里。

直到柏冬英走到他面前，卫怀英才发现她的身影，下意识想要盖住草稿纸，又立刻止住了动作，镇定地反问：“怎么了？”

他想起柏冬英根本看不懂公式。

柏冬英怀疑地看了他一眼。

“那位夫人有问题。”柏冬英伸手敲了敲前台的桌面，“登记簿。”她示意卫怀英将登记簿给她看。

卫怀英顿了一下，然后迅速明白了柏冬英的意思。那位夫人是……魔人？为什么？怎么判断的？旅馆为什么会有魔人？那……无数的问题迅速涌上卫怀英的脑海，但他控制住了几乎想要脱口而出的质疑。

魔人……

卫怀英将登记簿递给柏冬英，但是在柏冬英接过的时候，却没有第一时间松手，而是审视地看了她几秒，目光甚至有些冰冷，然后才慢慢松开手。“我很感谢那天她的帮助，但是，”卫怀英用毫无感激之情的声音说道，“魔人已经超越了我们——你的能力范围，你……”

柏冬英看向登记簿的页面，只是有点漠不关心地反问：“我为什么要救她？”

说的好像只要她想就能做到一样。柏冬英有些漫不经心地想到，命运是很残酷的，她还不是照样穷得一无所有。

她为什么要救段回舟？

假如顺手的事情倒也无妨，就像是那天卫怀英遇险。说两句话让段回舟上楼敲门，打一个始终没人接听的电话挂机放着，卫怀英遇见了方红毅是他的运气。若非有一个方红毅，一个北玛都的前任事务官被电话吵得烦不胜烦，直接一脚踹开套间的门，难道段回舟会冲进去救他？

柏冬英想起方红毅那句嘲弄的“祝她好运”。

她对魔人感到非常好奇。段回舟显然知道些什么，却一直疯疯癫癫地不愿意说。而方红毅……不过既然陨石旅馆疑似入住了魔人，那么那个羊头调酒师总不可能真的是人类吧？

柏冬英往前翻登记簿，翻过又一页，卫怀英用铅笔在页角标注了“夫人”的字样，然而本该是那位夫人的页面现在却是一片空白。

柏冬英将登记簿翻转方向。

卫怀英有些疑惑地看过来，随即脸色骤变，“不可能，我刚才还看到了。”他甚至还将为数不多的信息转述给了柏冬英和段回舟。

柏冬英不置可否，只是啪的一声合上登记簿。

“我去看看。”

……

柏冬英站在房间的门前。

厚重的实木门掩盖了声音，她抬起手曲起指节，将要敲门之前又停顿了一下。走廊里寂静无声，厚厚的地毯将脚步声也尽数吞没，柏冬英后退了几步，怀着一种奇异的警觉心，半蹲下来，透过锁孔向房间里面看去。

陨石旅馆使用的老式门锁，配置的还是黄铜钥匙，锁孔微微透光。柏冬英一只膝盖抵住地面，微微眯起眼睛，试图聚焦视线。扩展的视域虽然能够呈现出全景的画面，但偶尔也会显得过于干扰和琐碎。

身后不远处电梯的铁栅栏门。

长而厚的地毯。

墙纸上一处白色的划痕。

油画上深蓝色的一片陶瓷。

眼前狭长的竖形锁孔……光线似乎晃了晃，像是一瞬间被遮蔽又恢复，柏冬英也跟着眨了眨眼睛。

不知是否出于一种轻微的眩晕，视线像是被白纱蒙住，模糊不清。视线切割的一角只有一片深蓝色的编制物和一支横着倒下的青铜烛台。过于投入狭小的视野，一瞬间就像是整个人也跟着被一起拽入其中，在一阵短暂的颠倒和眩晕感后，柏冬英意识到，倒下的青铜烛台上沾着大片的血迹。

不。

在某一瞬间，她似乎看清了整个房间里的一切，就像是她本人已经身处房间之中，明亮的光线下，繁复的波斯地毯，刺绣的布艺家具，倒在中间被单方面拖拽着的段回舟。

不是烛台上的血迹。

是一片血迹从她眼前的视野中飘过，朦朦胧胧地掠过锁孔。

白纱？

柏冬英抵着地面的膝盖瞬间用力，迅速站起的同时后撤，整个人的身体重心后移，但与此同时，门却突然打开了。

就像是被一阵风吹开一样，门自然地“吱呀”一声慢慢地敞开。

房间里，除了倒在地上的段回舟，空无一人。

一阵呼啸的风从露台穿过，白色薄纱窗帘高高地鼓动、扬起。

从她的眼前飘过，拂过这间华丽的房间。

柏冬英停了一会儿，直到白纱慢慢地落下，才走进来低头看向段回舟。

她倒在华丽繁复的波斯地毯上，浅棕色的短发散开，侧着身体，右眼处的黑色眼罩边缘露出眉骨上狰狞深刻的疤痕。柏冬英原本以为她在抽搐或者呻吟，还怀疑她是否快死了，走近了一点，发现段回舟是一边咳嗽一边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