啾啾。

向来寂静的北辰殿不时传来娇滴滴的鸟啼声，仔细听还夹杂着小翅膀扑腾的羽翼摩擦。

这可不像是平常会有的动静，值班的仙侍小瑶心里实在好奇，凑到同僚身旁，自以为相当小声问：“哪里来的鸟啼声，北辰殿不时向来只有梅兰竹菊，从哪里飞来的小动物？”

同僚是一个守规矩的，瞥了她一眼，简短道：“帝君近来的新宠。”

“什么？”

“昨日西陵仙君献上的青羽族幼鸟，帝君见了欢喜得很，就养在殿里了。”

“我怎么不知道？”

“你闹肚子请假，知道可就有鬼了。估计到喂食的时候了，你把东西端进去，顺便可以一睹神鸟的模样，很讨人喜欢的。”

同僚将手中的金盘递给她，尽是一些软糯可口的灵果子，帝君没这么幼稚的胃口，想来就是给那只小鸟的。

真奢侈啊，竟然还有仙君都难以吃到的绛灵果，帝君竟然舍得全给了它。

小瑶摇了摇头，感慨这年头做神仙还不如当只鸟来的自在。

她迈步在一望无尽的走廊里，可以望见云端天际，不过那不时的啾啾声到为单一的径直增添了别样的风味。

推开厚重的云杉门，便能看见高位上的的天帝，整个九重天最为尊贵、强大且不容侵犯的人。

他如同往常一样坐在那里，但没有翻看卷宗，而是在逗弄掌心的青色小团啾。

“帝君。”

小瑶小心翼翼地奉上果盘，装作不经意间看向青团子。

掌心大小，身上青色羽毛蓬松且短，肚子圆滚滚的，是白色短羽，更像一个糯米搓成的球，眉心有点暗青，一根偏长的硬羽挺着翘着。

想捧在手心吸一大口。

小瑶被这想法吓了一大跳，那可是帝君的爱宠，她一个小小仙侍怎么敢轻易染指这样尊贵的小鸟。

“喜欢？”

天帝略微侧眸，赤金色却温和的眼睛盯着她。

小瑶刚想连忙否认，可见小团啾也用大眼睛盯着她，便神不知鬼不觉地点了点头。

天帝莞尔，将掌心的小团啾递到她面前，并不多言语。小瑶大惊失色，双手捧着仿佛有千斤重的小青鸟，触感让她一动也不敢动，生怕一不小心捏碎了。

“啾啾啾！”

小青鸟很亲人，用毛毛脑袋在她拇指处蹭来蹭去，俨然是光明正大的无声邀请。

小瑶咽了口唾沫，心里痒痒却压力山大，用食指在羽毛顶端顺了顺，又翘，再顺，还是翘起来……小青鸟被弄得很舒服，哼哼啾啾地趴在她掌心，乖得她差点忍不住狂摸的本性。

“啾啾啾啾！”

摸舒服了小青鸟就这样叫，摸不舒服了还是这样叫。

天帝只是淡笑着坐在那里，偶尔看看殿外的风景，大多时候还是盯着啾啾叫的小青鸟。

小瑶失魂落魄地出了北辰殿。

同僚一把拉住她：“怎么样，看见了吗？”

“啾啾……”

“？”

“好可爱，啾啾是全天界最乖的小鸟宝宝……”

“啾啾是哪位？”

小瑶：“啾啾呀，就是帝君的那只小青鸟呀……超级可爱超级听话，还蹭我呢。”

同僚：“呸，鸟奴！”

-

小鸟是不可能一直都叫啾啾的，那同人间的寻常家鸟没有区别，不能彰显独一无二的宠爱。

所以第二年春，天帝为它赐名——青栖。

小青栖掉羽毛了，小青栖会飞了，小青栖会蹦蹦了，小青栖修成人身了。

速度太快，哪里会有第二年就修得人身的，换在妖界这根本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不过眼下这情况是确确实实而非子虚乌有的，近乎有些关系的神仙都来送了礼物。

毕竟待在天帝身边，哪怕是木头都能变作万年灵木，更何况是这样一只天赋异禀的青羽小鸟呢。

他化作四五岁小孩的模样，白嫩嫩水灵灵，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眉心生着一枚挺翘的青羽，走起路一晃一晃。

原来的金丝笼用不得，便留在青栖的新房间成为纪念。其余神仙又纷纷送礼祝贺帝君喜得贵子，虽然是妖兽，但自幼熏陶得当，又深得帝君喜爱，看作子嗣正好，反正帝君膝下无子。

帝君缓缓点头：“好。”

玄烬策坐在他下一席位，未置一声，不过眸色冷了几分。东篱天神向来不喜妖族，同僚心知肚明，不过帝君已经表态，他这胞弟也不好再说什么。

同样次席的清虚尊使心下一动，对上那道久久不动的眼神，不祥的预感笼罩上来。

“清虚。”天帝温和到不容置疑的声音响了起来，“你向来是九重天最渊博的人，今后就由你来教导青栖了，可好？”

这位以战功封神的尊使沉默了，又对上千丹圣手幸灾乐祸的目光，她不喜欢小孩子，可碍于面子，恭敬颔首。

此时作为主角的青栖不在场，对此变动毫不知情，心安理得地伏在天帝书桌涂涂画画，黑圈红点在他眼里没有区别。奏折书卷散乱一团，他就趴在正中央，捏着蘸了朱砂的毛笔东涂西画。

不知过了多久，他身下一空，整个人都被架住短胳膊举了起来。

“哇！”

“你这小混账！”

清虚举着他，好生检查一番凌乱不堪的书案，奏折书卷混成一团，有的滚落在地上，有的倒插在书架，朱砂黑墨到处都是，活生生的第一犯罪现场。

“幸好没有涂到关键处，否则我就揍你了！”清虚在他小屁股上轻拍一下，示威一般，“像这样，明白没？以后可不准再这样捣蛋。”

她以为小东西会被吓得哭鼻涕，因为以前接触过她的每一个小孩子都会被身上的煞气吓得聊聊倒退。

小青栖娇养惯了，也没被打疼，反而笑着搂住清虚的脖颈，将软和的脸蛋埋进去胡乱蹭着，习惯性地撒起娇来。

“抱……”

他话说不清，一个含糊的音节足以将清虚尊使彻底砸晕。

她不敢置信，直到他有些时候没得到回应，又哼哼，才僵硬地掂了掂：“……小混账，真是败给你了。”

小青栖有人抱，高高兴兴地趴在她臂弯里，不挣不扎，也比清虚见过的每一个孩子都要听话。

是青羽幼鸟都这么亲人，还是独他这样？

无从查证，这远古的族群濒临灭亡，否则也不会沦落到进奉的物品，小家伙命好又命坏。

她抱着小青栖在北辰殿坐了一下午，直到天帝接待完来宾，看见的表示清虚尊使怀里抱着个小孩子在银杏树下散步的场景。

小青栖脸侧着，鼓出来一小块软肉，就这样靠着第一次见面的尊使怀里睡着了。

银杏叶黄，衬托微光，树荫下倒有些凉意。

天帝笑了笑：“看来相处得不错。”

“勉勉强强，比寻常孩子听话，稍加管教将来必成大器。”

天帝：“比如在人间考个探花？”

清虚：“再怎么也得是状元，做皇帝更好。”

二人一番商议，最终决定以后青栖如果到人间享乐，少说也得让他当九五之尊的天子，无论怎样都不能亏待了孩子。

做天子当状元都得识字，没文化哪里行？如果到人间小青栖怕是会成为头一个大字不识的皇帝，简直是骇人听闻，为了以后的名誉着想，清虚决定从明天起教他读书。

天帝：“他才这么大一点，会不会太勉强了？”

清虚：“难不成等他长成混世魔王以后再教读书写字？那还是把北辰殿砸个稀巴烂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所以为了今后的安危，我们先下手为强，趁早塑形。”

天帝没有一点理由反对，不过他依旧觉得四五岁的模样太小了一点，又拖了六七年，反正这点时间对他们而言不过弹指一瞬，等小青栖长到十多岁左右，习课之路正式开始。

-

午时，天界时日依旧，无风无浪，只有从窗外倾洒下来的日光，在靠边的书桌上如同亮若晶莹。

青栖半个身子伏在桌面，有气无力地捏着那本《天下博物录》，一旁还堆着什么《天地图貌史》、《灵株百草集》，他翻了几页，一目十行，一头倒在桌上，发出一声只有自己听见的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