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闹、嬉笑的一切仿佛在耳畔彻底消散,就像旧电影般笼上朦胧的黄昏,被按下暂停键。
定格间,胸膛刺破的剧痛再度袭来,温热鲜血淋漓满地,池云停几乎说不出一句话来,疼得只有抽气的颤抖。
他不知身处何地,又是何时,周围只有无尽的黑暗,隐约有什么叫卖声,但都不再重要了。
他已经死了,和世间万物没有任何关系了。
可心底始终抱有一点难以言喻的牵挂,如果说最初还有许多未尽之愿的话,那么它们都化作种子在土地生根发芽,都结出了名为思念的果实。
这比喻极不恰当,池云停想自嘲地笑上几声,可抽痛依旧,他又感到浑身疲软无力,如同破了洞一样的娃娃瘫倒在地。
他真的要死了,或者说已经死了,只是又重复了一遍遍死亡的过程。
都说人在死之前会有走马灯,来看看一生牵挂的所有,可池云停在恍惚中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听见。硬说有的话,大概是郁萧濒临崩溃的表情与声音。
一切都会被迫放下的,魂魄没有重量,可仿佛又有千斤重,坠入地底,离天界越来越远。
河灯初显,暗红色的彼岸花开满两岸,遥遥望去仿佛无数人的血滴子,一路沿到河间的奈何桥。
他竟然到了忘川河畔,接下来会喝孟婆汤,进入轮回,一世又一世……真玄幻,和网络上的说法一模一样,但亲身经历的时候总有不自在的异样。
奈何桥没有往生的鬼魂,也没有在桥边盛汤的孟婆,只有一个面容秀丽的红袍青年,静静站在桥中央。
池云停从来没见过他,首先排除孟婆,也排除黑白无常。
男人见了他,清冷的眸子才有了一丝波动,像精致的雕像有了自我意识:“您来了。”
池云停:“你认识我?”
“从鬼王府到阴阳司,没有不知道您名号的,更何况我这闲职判官,青栖大人。”判官露出一点难以察觉的笑意,看上去更像是冷笑。
池云停没有说话,明明已经是鬼魂了还能忽觉一阵冷意,不免看向风源处,是判官身后的阴阳司。
判官从宽袖中取出一枚令签,可有朱砂字“轮“,他不动声色,抬手将令签丢进忘川河中,化为泡影。
判官轻声说:“您命不至此,判令无效。上一世的记忆保存在阴阳司中,如今,便可以物归原主了。”
判官一职在地府不算大,竟然也有调动阴阳司记忆匣的权力。只见微光点点,从暗淡的空中逐渐如同鱼鳞一般汇聚成圆玉状的小匣,纯白剔透,有着深不可测的灵气。
那是青栖真正的记忆。
判官毫无波澜地等待记忆匣汇聚成型,不发一言,明明是个人所愿却活像是完成工作一样麻木。
池云停不知哪里来的认识,问:“私自更改判令轮回,不会出什么问题吗?”
判官的视线逐渐聚焦在他脸上,完美无瑕的面容依旧平静:“是我个人的意愿,又有谁能干涉呢?您是同样的。”
记忆匣已成,微光衬托得判官脸色苍白如雪,像半死不活的艳鬼。
“阴阳有道,道无生死,生亦复死,死亦为生。“
九重禁忌咒开,这玉色的匣豁然大开,似乎有无数不可见的争先恐后朝池云停涌来,化作虚无进入他的体内,掀起翻涌的波澜。
池云停的魂影逐渐消散,不是死亡,而是远去黄泉的新生。
判官恭敬且沉默地站在桥中央,一如来时,天界的妖神彻底消失的一瞬间,奈何桥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浸湿了他的衣裳。
“……”
抬手一抹,果然是血。
忘川河畔下哪里会有人间的润润小雨,四季风物少见,若是如现在这般下血雨,那么……
他的后颈一紧,登时被出现在身后的男人捏住命脉。
“胆子不小。”
男人一袭黑袍,暗色华贵,处处透露着地位不凡。一双风华绝代的桃花眼本应柔情,却因本性而尽是暴戾的深渊,如同毒蛇吐信子一般,每一次对视都似牙尖在颈脉处岌岌可危。
“谁允许你改了他的命,背离天意?”
判官被迫抬头,神情依旧不卑不亢:“您并没有明令禁止我凭私愿行事。”
鬼王若有所思,下一秒骤然收力,清楚听见他因皮肉紧痛而发出的闷哼,更笑:“那倒是我的疏忽,从今以后加上吧,亲爱的容平判官,榆姜。”
榆姜闭上眼,阴热的视线依旧,他的语气平静如常般顺从:“是,陛下。”
松手后,脖颈处的青紫痕迹让鬼王有一种病态的满足感,显然转变极快,化作黑烟离开。
一片寂静。
榆姜揉了揉疼痛不堪的后颈,低声道:“希望您这次也能从典狱司的责问中全身而退,陛下。“
语气听起来并不像真情实意的关心,而是在陈述、旁观一样不在心,甚至夹杂着几分不情愿。
榆姜拂袖而去。
玉匣所带来的感觉难以表达,宛若涡流裹挟着池云停单薄的意识旋转反复。
回忆如潮水,不断从他的脑海中流淌,浩浩向远方,一阵又一阵,近乎要支撑不住仅存的清醒,陷入名为“过去”的巨流。
暗涌、奔腾、寂静、喧嚣、林间、竹香……脑海中的场景接连闪现更迭,这交叠错杂的一生在寻找一个突破口,打破池云停的防线,让他淹没、溶解在过去,再用池水重新塑造一个“他”。
一个真正的、完整的青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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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是续接不久的,池云停诧异到竟然还有继续播放的功能,比他想象中的高级多了,没重播没乱播,真该给一个五星好评。
“青栖,选好地方了吗?”
闻人素面带忧愁,亦步亦趋地跟在青栖身后。
他们不知道被跃迁镜送到何处,但这清新无比地环境可以排除天界,反正确实从九重天下来了。
闻人素一出关就被青栖找上门,纵使长篇大论的解释下他也没跟上青栖跳脱的思维,不过有一点他能听懂。
青栖要在妖界筑巢,并对他发出合作邀请。
本就是妖的闻人素当场答应,两人准备得实乃充分,次日早就手拉手向天帝告别,可惜在跃迁镜旁没有刹住车,在东篱的注视下双双坠落,陨石之态。
然后再一睁眼就掉到这里了。
林静鸟啼,相当清幽的密林。
闻人素:“这里湿气很重,总是阴森森的。”
“唔,很正常。”青栖解释道:“这林子以前是古战场,有那么多怨鬼,不阴森才奇怪。”
闻人素:“……那快走吧。”
青栖倒不动了,站在过膝的杂草中,暗青色的长袍近乎要融为一体。闻人素见他脑袋上沉思的小灯泡,忽然生出一种荒谬感:“你该不会……“
“——就在这里。”
闻人素:……
青栖:“地大热闹,天赐的宝地啊。”
闻人素:“你从哪里觉得它热闹的?”
“地底不过百尺就是妖兽的尸骸,还有你看不见的盘旋恶鬼,每时每刻都在陪伴你,连沐浴都至少是双人浴,不热闹吗?”青栖反问,踩了踩硬实的泥地,“喏,这下面就有。”
闻人素一阵恶寒,转念一想自己都是妖了还怕什么鬼,走到他旁边,踩了几脚泥土。
不理解但支持。
“行了,我刚才的笑话好笑吗?”
“挺有意思的。”
青栖对他温和一笑:“那便麻烦你把底下的怨鬼聚在一块儿,我来超度。”
变脸之迅速,闻人素习以为常,抬手结印,中央八卦图汇聚,星点白光。略微合拢五指,阵印扩散为一个通天镜界,平铺在地面,像结了一层冰霜。
以日为鉴,镜面反射,这滔天恶鬼无处遁形,在镜光中现出真身,嘶吼嚎叫。
它们想以刺耳的尖锐让不速之客退却,可底下身着白袍的男人丝毫未动,像听不见似的。
为首的恶鬼气极,正想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时,忽然听见身后弟兄发出的近乎破裂的鸣叫,化作余烬,成为天地养料。
谁!?
它这做老大的怎么忍得住,当即爆发出体内所有的烈焰,霎时鬼气恒盛,浓得让鲜活的草木眨眼间化为灰土!
没有声音了。
一双纤细修长,同时又温凉的手轻轻搭上他畸形的颈肩,像是对待最中意的情人那般温然。
“在这里。”
青栖道,动作与温柔极致的语气截然不同,眨眼间羽刃斩断它的头颅,没有一滴鲜血溅到他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