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宁机场的风，裹着熟悉的南方潮气，扑在苏烟儿脸上时，她才真切意识到，自己真的回来了。

她拖着一个极简的白色行李箱，走出到达口，没有通知任何人，独自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报出家里小区的地址，车子缓缓驶离机场，朝着市区的方向前行。

苏烟儿偏过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微凉的车窗上，目光静静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致上。

阔别些许时日，这座她从小长大的城市，又多了几分陌生的变化。从前老旧的城郊厂房，如今建起了崭新的商圈，高楼拔地而起，街边的绿植换了新品种，连熟悉的主干道，都拓宽了不少，车流穿梭，满是蓬勃的烟火气。可又有很多地方，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那条种满梧桐的老街，街角开了十几年的早餐铺，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高中校园的轮廓，都牢牢刻在心底，从未改变。

就像她和黎墨的十年，世事变迁，唯有彼此的羁绊，始终根深蒂固。

目光扫过沿途的一草一木，那些尘封的回忆尽数涌上心头。她想起高中时，黎墨被断了生活费，每天陪着她挤公交上下学，两人并肩走在这些街道上，黎墨总是沉默地走在外侧，把她护在身边；想起后来黎墨有了能力，每次陪她回来，车子行驶在这条路上，黎墨总会握着她的手，眼神温柔又偏执；想起这场倾尽黎墨心血的画展，想起黎墨深夜里脆弱的呢喃，想起自己下定决心离开时，心底撕心裂肺的疼。

窗外的风景熟悉又陌生，归乡的暖意，终究抵不过心底的酸涩与决绝。她看着渐渐靠近的老城区，看着那些斑驳的居民楼，指尖微微蜷缩，心里一遍遍默念着对黎墨的承诺，也一遍遍坚定自己的选择——等黎墨痊愈，她一定会回到这里，回到她们最初开始的地方。

出租车最终停在小区楼下，苏烟儿付了车费，拖着行李箱下车，走进熟悉的单元楼，按下电梯按键。电梯缓缓上升，她望着镜面里自己略显苍白的脸，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最终，还是抬手敲响了自家的房门。

“烟儿？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苏母手里还拿着擦桌子的抹布，整个人都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快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她，眼里是藏不住的诧异与欣喜，“这孩子，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和你爸都没准备，连你爱吃的菜都没买。”

苏父也从沙发上站起身，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脸上，此刻堆满了温和的笑意，伸手接过她肩上挎着的帆布包，声音里都是藏不住的开心：“回来就好，在外边忙画展累坏了吧？快坐下歇会儿。”

两位老人看着眼前的女儿，话题自然而然绕到了黎墨。她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高中那段日子，更是让黎墨彻底成了苏家的一份子。那时黎墨被黎华断了所有生活费，在家族里举步维艰，连一日三餐都难以维系，苏烟儿把她的窘迫看在眼里，哭着跟父母说了实情，善良的夫妻俩当即就把黎墨接进家门，从此家里的饭桌，永远多备一副碗筷。

他们待黎墨比亲女儿还上心，知道她胃口淡，做菜总少盐少油；知道她学习熬夜，总会留着温热的夜宵；冬天怕她冷，早早备好厚实的棉衣，邻居都笑说苏家多了个贴心闺女。在苏父苏母眼里，黎墨懂事、隐忍、上进，是值得托付的好孩子，是他们疼爱的干女儿，全然不知这个孩子骨子里，藏着对苏烟儿极致的偏执与病娇。

“你这孩子，回来怎么不叫上小墨一起？”苏母拉着她的手，语气满是惦记，“她高中那阵子就爱黏着你，现在又为你的画展忙前忙后，肯定累坏了，等过两天务必叫她来，妈做她最爱的红烧肉，还是当年的味道。”

苏父也在一旁点头：“小墨那孩子重情义，当年咱们帮她一把，她记到现在，你们俩从小相伴，一定要好好的。”

父母的话语句句温柔，却字字扎在苏烟儿心上，她强笑着应下，心口却堵得发慌，不敢多说一句，生怕下一秒就崩不住落泪，找了个疲累的借口，匆匆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轻轻合上，将外界的温暖与喧嚣彻底隔绝，只剩满室安静。

房间里的陈设分毫未变，都是她熟悉的模样，而她的目光，直直落在书桌中央的那张高中毕业照上，脚步不受控制地走过去，缓缓坐下，指尖轻轻覆上照片的塑封面。

视线久久定格在照片里的黎墨身上，心底的独白翻涌不止，泪水毫无预兆地模糊了双眼。

黎墨，你看，那时候的我们多好啊。

你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眉眼清冷，却因为在我家吃了许久的热饭，眼底少了几分家族纷争带来的戾气，多了一丝烟火气。那时候你不爱说话，总是默默跟在我身后，放学一起回家，吃饭时会乖乖接过我妈递来的碗筷，会在我学习犯困的时候，悄悄给我递一杯温水。我知道你那段日子有多难，被至亲断了生路，孤身一人对抗整个家族，是我家，是我爸妈，给了你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可你却把这份好，刻进了骨子里，用尽全力来回报。

你拼了命地学习，拼了命地打拼，不过是想站稳脚跟，想护着我，想护着我们家。你给我办最好的画展，给我所有最好的东西，把对外人的凌厉全部收起，把所有的温柔都给我。可也正是因为这样，你的执念越来越深，把我当成了唯一的救赎，当成了活下去的全部意义，幻想症一点点吞噬你，你会在半夜惊醒，抱着我浑身发抖，会分不清现实和幻觉，会害怕我像那些伤害你的人一样离开你。

我看着你痛苦，我比你更疼。

爸妈都以为你还是那个乖巧懂事的干女儿，她们不知道你夜里的崩溃，不知道你深入骨髓的不安，不知道你的爱已经带着病态的偏执。我怎么可能不爱你，从年少相伴到如今，我的整个青春，我的整个人生，全都是你。我舍不得离开你，舍不得拉黑你，可医生说，只有我彻底抽离，让你剥离对我的依赖，你的病才有痊愈的可能。

我不能自私地把你留在我身边，看着你一点点被幻觉拖垮。

这张照片里的我们，是开始，我也想等你痊愈，成为我们的未来。

等你好好的，等你能分清现实，等你不再被执念束缚，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再也不分开。

可现在，我只能推开你，只能用最残忍的方式，逼你清醒。

指尖紧紧攥着照片，泪水滴落在塑封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心底的挣扎与决绝，快要将她撕裂。

而另一边，半山别墅，暮色如墨，将整栋奢华空旷的宅子彻底包裹，佣人被黎墨尽数遣散，连一丝人气都没有，只剩刺骨的孤寂。

黎墨就坐在那间四面墙壁、天花板都贴满苏烟儿照片的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洒在密密麻麻的照片上，也洒在她狼狈不堪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