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人找到你的时候,你正坐在长椅上。不同肤色的小孩正吵吵闹闹地跑来跑去,鸽群掠过头顶,一片羽毛打着旋,落在正接吻的情侣脚边。
泯然于众人的咒术师侧过脸,朝他颔首。
“去过了?”他目光示意远处高耸的铁塔。
你点点头:“之前在网上看图片就觉得非常漂亮,果然还是应该到现场看啊。”
“是呀。”
“任务报告我晚点发您邮箱里。”
“不着急。”
公事对完,两人之间便松弛下来。
有着亚洲面孔的黑发女人垂着眼睛,略微蹙一点眉,双手交叉着,指尖轻轻敲在关节上。流露出思索问题而迷茫的神色,却并无几分寻求答案的急躁。
你掀起眼皮,发现负责人正注视着你,连眼角的皱纹都透着善意的调侃。他温和地开口:“有什么是我可以帮你的吗?”
不远处传来阵阵欢笑声,你循声望过去。小广场上喷泉恰好启动,你看见流淌的、金灿灿的泉眼,身边的人适时地移开目光,饶有兴趣地打量起鸽群,为你留出了片刻安宁。
于是你慢慢开口,“到底怎么样才算了解一个人呢?”
对方略显讶异地转过视线。
随即他了然地微笑:“我认为,会问出这种问题,就已经成功一大半了。”
这位和蔼的先生摸摸鼻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冒昧问一句,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你张了张嘴。高专毕业的第三年,人生的二十一岁,你尝试和别人讲述五条悟。
“是个……嗯、有点像千层饼的人。”
最外层是熠熠生辉的、玩世不恭的最强光环,往里就是笨拙的责任心,再进一步可以依稀窥见他炙热孤高的理想,或许最深处还有一份不为人知、无坚不摧的赤子之心。
那些你切实感受到的瞬间,那个真正影响你人生的存在,他的形象是如此复杂鲜明。他那么好。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你想要了解他,想要告诉别人他有多么好,想要知道他期望着看到什么样的世界。
此刻地球另一边正值夏季。气候并不算炎热,温吞的光线洒落在脸颊上,微微发着烫。你搓搓脸,黑曜石般的眼瞳显得明亮清澈。
“……是我喜欢的、非常重要的人。”你这么说道。
世界中心的喷泉正欢快澎湃地喷涌着,在阳光下反射出斑斓绚丽的光点。
了解一个人,大概真的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你没办法穿着他的鞋子走来走去,于是只能在千里之外做着最无用的共情。尽管你说过,只要他需要,你都会尽全力去做。他那副不置可否的神态你现在才搞清楚,对五条悟来说,恐怕是非常天真的话语。他从来都没有要求你做过什么——他唯一一次用“我希望”,是希望你能更喜欢自己一点。
你走过很多地方,帮助了很多人。有的会向你道谢,有的会好奇你是不是所谓的超级英雄,更多人会用畏惧的目光看你。跟本地术士交流的时候对方问道,你为什么会当咒术师呢,这算不上是一份好工作吧。
任务无穷无尽,永远不能摆在明面上谈论,注定会被误解,再丰厚的薪水也无法弥补创伤,感到疲惫和痛苦是常有的事。西西弗斯推动巨石,一次一次看见石头滚落重蹈覆辙。
那为什么要当咒术师呢。如果拿这个问题去问五条悟,他会笑的很开心吧,到头来只是半玩笑半认真回答一句,因为我很强嘛——
众神希望他能在重复的无用功中绝望,问西西弗斯有没有头绪,西西弗斯说,可是夕阳很美诶?
“对我来说,”你微笑着说,”我只是在做自己能做到的事情。”
说出口的时候甚至有点骄傲。这种感受倒不是第一次。你从来不对自己的决策后悔,美化自己未选择的道路是件很没道理的事情。
和负责人去教堂的时候,周围的人都在很虔诚地祷告。玻璃窗闪过七彩的光芒。你突然想起以前去参拜,大家也都是这样,对着神龛双手合十,很认真地许愿。
与其将希望放在那高天原的神明身上,你更愿意相信事在人为。你睁开眼,比后辈们先一步起身。转过头,五条悟并没有许愿,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你们。
没有假期,但还是会跟着一起到神社参拜的五条悟。不信仰神明,但还是会温柔看待你们的五条悟。
过了那么多年,但他不经意间露出的那种模样,你到现在都还清楚的记得。
站在教堂中央,你学着身边人双手交握抵在胸前,闭上眼睛。身后传来低沉的念经文声,你在心里想:希望他可以好好休息。
说来奇怪,但你确实在很多个瞬间都会想起五条悟。教有咒术天赋的小孩掌握咒力的时候、解救出来的人质涨红着脸邀请你去外面走走的时候、看到壮丽景观的时候——毫无缘由,甚至不会影响到你的生活。这并非惊涛拍浪势不可挡,只是当你发现时,水面已然平静没过你的脚面。
所以,当那位被你救出来的受害者把鲜花递给你,手轻巧地搭上你的肩膀,将脸凑过来,你还是躲开了。
他流露出一点点尴尬的笑容,说,抱歉,我是喜欢你。
你把花还给他,“谢谢你。”
“我真的喜欢你。”
“真的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