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的忙音,像是一把冰冷的锥子,一下下凿在沈知窈的耳膜上。
她跌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手机“吧嗒”一声滑落在地。
在听到林嘉文声音的那一瞬间,巨大的恐慌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她的理智。
那是她相依为命的弟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血脉相连。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沈渡舟在阴暗地下室里挨打、流血的画面,沈知窈的手指止不住地痉挛,连呼吸都带上了刀割般的抽痛。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直到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才借着这股尖锐的刺痛,强行将自己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林嘉文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个被逼上绝路的斯文败类,就算她真的拿着卡一个人赴约,对方也绝不可能留活口。
她强迫自己做深呼吸,理智重新占据高地,大脑像一台精密的仪器般开始高速运转。
关曼殊为什么要大动干戈地绑架渡舟?仅仅是为了几段校园霸凌的视频?
不可能。
以关曼殊在南城只手遮天的权势,如果只是普通的欺凌录像,她大可以花钱疏通,或者随便找个替罪羊,根本犯不着冒着得罪许家的风险去搞绑架这种重罪。
唯一的解释是,那张SD卡里,藏着足以让李家万劫不复的致命要害。
沈知窈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储物柜前。自从两人身体换回来后,那张被沈渡舟抢来的黑色SD卡,就被她随手夹在了一本厚重的全英文社会学原典里。
她将卡片拔出,插入笔记本电脑的读卡器。
屏幕上弹出了几个文件夹。沈知窈点开看了看,全都是李浩平时在学校里耀武扬威、或者在酒吧里胡闹的劣迹视频。
这些东西虽然恶劣,但远达不到让关曼殊狗急跳墙的程度。
她微微蹙眉,目光落在磁盘的属性面板上。
不对劲。
这张卡的物理容量是64G,表层这些视频加起来不到5G,但属性里却显示“已用空间28G”。有隐藏分区。
作为一个常年与庞大复杂的社会空间模型、底层数据架构打交道的学者,这种低级的隐藏手段在沈知窈眼里简直破绽百出。她迅速调出电脑的命令提示符,指尖在键盘上翻飞,输入了一串串破解指令。
不到三分钟,电脑屏幕微微一闪,一个被深度隐藏且加密的黑色文件夹浮出了水面。
密码验证框弹了出来。
沈知窈盯着屏幕,深吸了一口气,尝试输入了李浩的生日——错误。
她又输入了武岳出事的日期——进度条瞬间变绿,文件夹“咔哒”一声解开了。
里面只有一段孤零零的视频文件。
沈知窈点开播放键。
画面晃动了几下,是二中废弃教学楼的天台。
风声很大,李浩那张脸出现在屏幕边缘。
紧接着,是武岳被逼到天台边缘,两人发生推搡,最后,李浩面目狰狞地猛推了一把,武岳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坠落,消失在画面之外。
坠地的那声闷响,通过电脑音响传出,砸得沈知窈后背发凉。
不是意外失足,是故意杀人。
所有的疑团在这一刻彻底解开。
难怪李浩在教导处会吓得瘫软在地,难怪关曼殊会不惜动用□□手段。
他们怕的,是这桩被掩盖的命案!
沈知窈看着定格的屏幕,原本因为担忧而慌乱的眼神,此刻已经淬上了一层冷如骨髓的寒冰。
林嘉文想拿这张卡作为向关曼殊邀功的投名状?简直愚蠢至极。
既然对方敢动她弟弟,那她就不介意把这片天彻底捅破。
沈知窈迅速将视频备份到云端,拔下SD卡,抓起车钥匙走出了书房。
废弃的地下仓库里,阴冷潮湿的霉味混杂着经年的机油气,仿佛能顺着毛孔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沈渡舟侧倒在满是黑色油垢的水泥地上。腹部传来的阵阵痉挛让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林嘉文刚才那一脚几乎踹岔了他的气。
但他只是在最初跌倒时闷哼了一声,随即便死死咬住牙关,将呻吟全数咽回了喉咙深处。
他借着低头喘息的间隙,被冷汗浸透的碎发遮蔽了视线,却没耽误他暗暗打量周遭的死局。
林嘉文正站在三步开外,神情因为过度亢奋而显得有些扭曲,正死死盯着手里的屏幕,像个迫不及待等待猎物落网的疯子。
仓库入口处,阿泰和另外两个打手正靠着铁门抽烟。
这三人看林嘉文的眼神里并无敬畏,更多的是拿钱办事的敷衍,甚至隐隐透着对这个文弱书生的不屑。
沈渡舟的反绑在身后的双手,手腕已经被粗糙的麻绳勒出了深深的血痕。
但他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刚才连人带椅摔倒时,椅背右侧磕碰到了一块锈穿的铁皮,边缘剥落处锋利如锯齿。
他咬紧牙,悄无声息地挪动着肩胛骨,将手腕一点点凑近那块生锈的铁刃,开始极其缓慢、隐蔽地反复切割。
这不仅需要极大的忍耐力,更需要一个能转移所有人注意力的幌子。
“喂。”沈渡舟突然出了声。他的嗓音因为失水和剧痛而干哑得像砂纸,但在空旷死寂的仓库里,却清晰得有些突兀。
林嘉文猛地转过头,居高临下地乜斜着他:“怎么,现在想起来求饶了?”
“求你?”沈渡舟轻嗤了一声,带着血丝的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他的目光直接越过林嘉文,投向了门口的阿泰,“我是替门口那几位拿命换钱的兄弟,觉得可悲。”
阿泰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眉心拧起一道凶悍的褶子:“小崽子,死到临头了还想玩挑拨离间这一套?”
“是不是挑拨,你们自己脖子上长了脑袋,不会掂量吗?”沈渡舟的脊背紧紧抵着冰冷的铁椅,手腕处的麻绳在铁皮上悄无声息地磋磨着。
他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却透着一股远超十七岁少年的深沉与老辣,“你们是关曼殊养的狗,吃的是丽花皇宫的饭。可你们动脑子想想,今天晚上只要我姐踏进这个门,你们几个,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吗?”
“你给我闭嘴!”林嘉文脸色骤变,他在学术圈里玩惯了尔虞我诈,瞬间察觉到了沈渡舟话里的杀伤力,大步跨过来就要往他脸上踹。
“让他把话说完。”阿泰突然伸出粗壮的胳膊,一把挡住了林嘉文的腿,目光阴鸷地锁死在沈渡舟身上。
道上混的人,最怕的就是做不明不白的糊涂鬼。
沈渡舟舔了舔破裂的唇角,冷笑出声:“关曼殊要的那张SD卡里,根本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艳照,而是她那个宝贝儿子李浩杀人的完整录像。那是掉脑袋的死罪!你们今天跟着这个姓林的绑了我,等会儿还要杀我姐灭口。你们真以为,关曼殊会让几个手里攥着她儿子杀人铁证、又背着两条人命的外围马仔,全须全尾地活着离开南城?”
此话一出,阿泰和另外两个打手的脸色瞬间沉入谷底。
拿钱绑票和卷入雇主的命案死局,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
灭口,是上位者最常用的保底手段。
“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林嘉文的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强压着慌乱,冲着阿泰色厉内荏地低吼,“别听这小畜生胡说八道!关董许诺过,只要东西到手,钱一分不会少,还会安排船送你们走!”
沈渡舟根本不给他喘息的余地,那双极具穿透力的眼睛如跗骨之蛆般盯住阿泰,言辞如刀:“送你们走?他林嘉文现在是个被大学扫地出门的学术骗子,是个身败名裂的烂人!他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拿什么给你们兜底?等利用完你们,他大可以把这起绑架撕票的罪名全扣在你们头上,自己去关曼殊面前摇尾乞怜。你们这群刀尖上舔血的,难道连这点卸磨杀驴的局都看不破?”